錄制前一天。
練習室的氛圍又恢復了湊。
F班尤甚。
二十個人在不算大的空間里,鏡子前站了三排,每個人的表都不太好看。
音樂已經停了,但副歌最後一個作的余韻還沒散去。
沉默。
嚴辰站在最前面,他是F班臨時選出來的小班長,初舞臺拿了個D,主題曲考核降到了F,整個人像被霜打過一樣。
“……再來一遍吧。”他開口,聲音沙啞,顯然已經練了很久。
沒有人應聲。
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靠著鏡子,有人蹲在墻角揪自己的頭發。
“來不了了——”一個男生攤在地板上,四肢呈大字型張開,“我手腕已經腫了,副歌那個地板作我做了八十遍了還是起不來。”
“你才八十遍?我做了一百二十遍了。”旁邊的人接話,語氣里帶著一種絕。
“你們好歹還能做,我連作都沒記全……”角落里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
嚴辰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手:“大家再堅持一下,明天就是錄制了——”
“明天就是錄制了,跟什麼這些上不了臺的人有什麼關系?”坐在地上的男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二十個人,最後只能留一半。我們這水平,你覺得誰能留下?”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地捅進了在場所有人的痛。
F班二十個人,只有一半能參與主題曲錄制。
另外十個人,連站在鏡頭前的機會都沒有。
節目組的其名曰“保證舞臺質量”,說白了就是——你們太差了,不配上鏡。
有人在抹眼淚,有人面無表地盯著地板,有人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鏡面上,閉上眼睛。
“我聽說B班那邊,何旭在幫人摳作……”角落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訓練室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他在說什麼:考核前,何旭在A班教舞的事就傳出來了,現在到了B班,估計也是一樣。
有人站了起來。
“那我們去求他教教?”
“求他?人家憑什麼教你?又不認識你。”
“可是他教過A班的人啊,也教過D班的李不凡。他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吧?”
“你們別忘了,他自己也是選手,也要準備錄制。人家憑什麼花時間教你?”
爭論聲此起彼伏,但眼神里都帶著同一種東西——不甘心。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明天就是錄制,F班只能留一半。
如果今天還找不到人幫忙,那十把椅子基本上已經擺好了。
“那我去試試吧。”嚴辰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你一個人去?”
“嗯。”他整了整發帶,“你們等我的消息。”
說完,他拉開訓練室的門,跑了出去。
有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沉默了兩秒,也跟了上去。
“等等我。”
後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
F班二十個人,居然全部都跟去了。
——
何旭是在B班練習室的地板上被找到的。
準確地說,他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運外套墊在腦後當枕頭,眼睛閉著,口緩慢地起伏。
上午帶著B班練了四個小時的舞,嗓子已經不太行了。
吃過午飯後他本來想回宿舍躺著,但路過A班練習室的時候,又被楊勝薅走,去幫忙梳理為錄制新排的走位。
一個八拍一個八拍地重新摳。
摳完一遍,又來一遍。
摳完第二遍,又來了第三遍。
等到所有人都能把副歌完整順下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想說話了。
于是就到已經散場的B班練習室躺平。
地板涼涼的,過薄T恤在脊背上,舒服得讓人不想。
練習室的燈還亮著,空調的嗡嗡聲和走廊里約傳來的音樂聲混在一起,催眠效果絕佳。
他快要睡著了。
然後門被猛地推開了。
“何旭哥!!!”
何旭沒。
“何旭哥你在嗎?!”
還是沒。
“何旭——啊!在這兒呢!地上躺著呢!”
腳步聲從門口涌進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何旭把眼睛睜開一條,看到頭頂上方湊過來好幾張臉——有圓臉的,有長臉的,有戴著發帶的,有眼眶還紅著的。
二十個人,在B班練習室外,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最前面的是一個戴發帶的男生,何旭記得他——F班的嚴辰,初舞臺拿了D,主題曲好像掉到了F。
“何旭哥,”嚴辰蹲下來,語氣誠懇得像在求神拜佛,“能不能幫我們看看?”
何旭閉上眼睛。
“不看。”
“就一會兒!”
“一會兒也不行。”
“明天就要錄主題曲了,我們F班二十個人只能留一半,要是今天還練不出來——”
“那就回家。”何旭的聲音從地板上悶悶地傳上來,“該干嘛干嘛,別耽誤時間。”
嚴辰的表僵住了。
後幾個F班的選手面面相覷,有人臉上浮現出失,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一個扎著小辮子的男生從人群後面上來,聲音帶著哭腔:“何旭哥,我們知道你是B班的,沒義務教我們,但我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們不想回家。”另一個聲音從角落里傳來,悶悶的,“我們練了這麼久,要是連站在鏡頭前的機會都沒有——”
“那你們練了這麼久,練出什麼了?”
何旭從地上坐起來。
不是因為他想教,而是因為這些人堵在門口,吵得他沒法睡覺。
“練出什麼了?”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因為用了一整天而沙啞得厲害。
沒人回答。
嚴辰蹲在他面前,了,什麼也沒說出來。
後的選手,有的低著頭,有的互相看,沒有一個敢接話。
何旭掃了他們一眼。
“練了這麼久,副歌地板作有幾個能完整做下來的?”
沉默。
“主歌第二段的走位,有幾個人能不撞人的?”
還是沉默。
“歌詞呢?歌詞總該背了吧?——別告訴我你們連詞都沒背。”
角落里傳來一個極小的聲音:“背了……”
“背了?那你唱給我聽聽。”
那個聲音消失了。
何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不是生氣。
他是覺得可笑。
“明天就要錄了,今天來找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抬不起頭的重量,“早干嘛去了?”
嚴辰的眼眶紅了。
“從主題曲公布到現在,四天時間,九十六個小時。你們在干嘛?前三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最後一天才知道急?”
“我們練了……”有人小聲辯解。
“練了?練了什麼?”何旭的目掃過去,那個說話的男生立刻了脖子,“你們F班我路過看過兩次,一次在聊天,一次在玩手機。這練了?”
練習室里的空氣像被走了一樣。
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把頭埋得更低。
嚴辰蹲在那里,手指攥著,指節泛白。
何旭看著他們。
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眶通紅,有人連訓練服都沒扎好,角從腰里跑出來一截。
可憐嗎?
可憐。
但他見過更可憐的。
他見過練了三年出不了道的練習生,在練習室里跪著哭。
他見過被公司放棄的練習生在走廊里蹲了一整夜。
他見過太多人拼盡全力還是夠不到那個門檻。
這些人至還有機會站在這個舞臺上。
而他們把這機會——浪費了四天。
何旭想說“你們活該”,想說“回家吧別浪費時間了”,想說“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在最後一天補救”。
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嚴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里的東西,何旭見過太多次了。
他在沈一恒的眼睛里見過,在楊勝的眼睛里見過,在他帶過的無數個練習生的眼睛里見過。
是不甘心。
到了這個時候,除了不甘心,什麼都沒有了。
何旭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
“……都進來,排好隊,我只管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