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班的人涌進B班練習室的時候,何旭已經站到了鏡子前。
“你們運氣好。”何旭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玻璃上蹭過,“B班的人都去錄音棚錄主題曲了,這個練習室空到晚上。”
“何旭哥,你不用去錄歌嗎?”
“嗓子不行。”
他頓了頓。
“所以,就在這練。”
嚴辰站在最前面,眼眶還紅著:“何旭哥,我們——”
“別廢話。”何旭打斷他,“先跳一遍給我看。完整的,從第一個八拍到結尾,別停。誰停誰出去。”
練習室里的氣氛驟然繃了。
二十個人散開,在鏡子前站好。
隊形松松散散,各站各的。
何旭沒糾正。
音樂響起。
然後,災難開始了。
第一個八拍,就有三個人作錯了方向。
有人向左轉,有人向右轉,還有人站在原地愣了一拍才。
第二個八拍,更。
地板作的部分,大部分人本起不來——有人手掌撐地但在地上,有人勉強撐起來但完全不直,有人做到一半直接趴了下去。
副歌部分,能完整跳下來的不超過五個人。
剩下的人要麼忘作站在原地發愣,要麼跟著跳完全不在拍子上,要麼跳了兩步就停下來,氣吁吁地看著別人。
何旭站在鏡子前,雙手兜,面無表。
音樂停了。
二十個人站在原地,著氣。
“這就是你們練了四天的果?”何旭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沒人敢說話。
“副歌,能完整跳下來的——你,你,你,還有你。”
他出手,一個一個地點過去。
“剩下的呢?你們在干嘛?玩了四天是吧?”
嚴辰站在最前面,抿一條線,手指攥著,指節泛白。
“何旭哥,我們——”
“別我哥。”何旭說,“我跟你沒那麼。”
嚴辰的聲音卡在嚨里,臉漲得通紅。
“再來一遍。”何旭走回到鏡子前,“這回我帶著你們做,一個一個作拆。誰做錯了就重來,做對為止。”
他沒有用B班那些復雜的方法論,沒有講發力原理,沒有講重心切換。
因為這些人的水平,本聽不懂那些。
他能做的,就是最笨的辦法——一個作一個作地教,手把手地糾正。
“第一個八拍,前三拍,右腳向右邁一步,重心跟著走,同時右手從下往上劃弧線——”
他做了一個示范,作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
“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稀稀拉拉的聲音。
“那你來。”何旭指著最近的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照做了。
右腳邁出去了,但重心沒跟上,整個人歪向一邊。
何旭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剛才說看清楚了?”
男生低下頭,不敢說話。
“手抬起來。”何旭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右手拉到正確的位置,“肘關節放松,從這里開始發力,不是從肩膀——覺到了嗎?”
男生被他的手勁帶著走了一圈,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
“再做一遍。”
男生又做了一遍。
還是不對。
重心的問題解決了,但手部的軌跡依然僵。
何旭深吸一口氣。
“再來。”
第三遍。
還是不對。
第四遍。
勉強能看了,但依然不標準。
何旭張了張,想說“算了就這樣吧”,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下一組作。”他說,聲音已經比剛才更啞了。
就這樣,一個作一個作地過。
時間在這種重復中被拉得很長。
何旭的嗓子在第二十遍“再來”的時候徹底啞了。
不是平時那種低沉的沙啞,而是幾乎發不出完整音節的狀態。
他每說一句話,結都要上下滾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東西。
“何旭哥,你嗓子……”嚴辰忍不住開口。
“管好你自己。”他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
嚴辰閉了。
又過了半小時,進度才推進到第八個八拍。二十個人,有將近一半連前四個八拍都還沒順下來。
有人已經開始坐在地上了,不是懶,是真的做不了。
他們手臂在發抖,小筋,汗水把訓練服浸了好幾層。
這個下午,怕是超過了他們前幾天所有的運量。
“我不行了……”一個男生癱在地上,四肢攤開,大口大口地氣,“真的不行了,我手已經沒知覺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
“那就休息五分鐘。”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休息”兩個字。
所有人立刻如釋重負,毫無形象癱倒在地。
何旭走到角落里,拿起自己的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咽下去的時候嚨傳來一陣鈍痛。
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何旭哥。”
嚴辰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
“這是熱的,蜂水……我從宿舍帶的。”他的聲音有點張,“你嗓子不舒服,喝這個可能會好一點。”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杯。
杯上著一個卡通紙,是一只咧笑的柴犬。
他沉默了兩秒,手接了過來。
“謝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五分鐘的休息時間轉瞬即逝。
何旭把保溫杯放在窗臺上,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癱著的人。
“起來。”他說,“繼續。”
有人了,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有人還躺著不。
“我說,繼續。”
一個染著黃頭發的男生翻了個,背對著何旭,悶聲說了一句:“這才幾分鐘啊……”
何旭聽到了。
“五分鐘了。”他說。
“五分鐘夠干嘛?”黃頭發男生從地上坐起來,臉上帶著不耐煩,“我們練了快兩個小時了,你就給了五分鐘休息,你是人嗎?”
練習室里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嚴辰剛從地上站起來,聽到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何旭看著他,沒說話。
黃頭發男生見何旭沒應聲,反而更來勁了,:“你自己不用跳,站那兒皮子就行了,當然不累!我們呢?我們都快斷了!”
“你自己嗓子不行錄不了歌,就拿我們出氣是吧?”
這句話一出,練習室里徹底安靜了。
何旭的臉沒什麼變化。
他甚至不想開口。
當然,也開不了口。
他累了,累到本不想跟他吵。
嚴辰卻忍不住了。
“趙鵬飛,你夠了。”他走到黃頭發男生面前,聲音不大但很,“何旭哥是在幫我們,你不領就算了,說什麼風涼話?”
趙鵬飛從地上站起來,比嚴辰高了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幫我們?他那是幫我們嗎?他那是拿我們找樂子!你看他那個樣子,像是個真心想教的人嗎?”
“你——”
“再說了,你是班長你就好好當你的班長,別在這兒當別人的狗。”
嚴辰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指攥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旁邊幾個F班的男生也圍了過來,有人拉住嚴辰的胳膊,有人擋在他和趙鵬飛之間。
“趙鵬飛你說話注意點。”
“人家好心教你,你不恩就算了,還罵人?”
幾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從互相指責變了對罵。
何旭靠在鏡子上,閉著眼聽了一會兒。
不想說,也懶得看。
教個屁。
他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撿起自己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轉往門口走。
後還在吵。
“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
“說就說,大家不都是練習生嗎?他個素人,憑什麼這麼囂張!”
“你——”
何旭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
後傳來一聲悶響。
是拳頭砸在人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