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恒的眼眶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了好幾次,才出一句話:“……你這人,能不能別老是拿‘你是我學生’來說事。”
“我說的是事實。”何旭說。
“事實你也不能——算了。”沈一恒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抬手了眼睛,作很快,像是在掩飾什麼。
“所以,”何旭把話題拉回來,“這件事,你別管了。”
“不管?”
“不管。”何旭說,“讓節目組按流程理。該調查調查,該分分。你不要手,也不要發表任何意見。”
“可是——”
“沒有可是。”何旭的聲音又啞了一度,“你越界了,一恒。”
“這件事節目組該怎麼理就怎麼理。趙鵬飛推人,嚴辰打架,該警告警告,該寫檢查寫檢查。但不要取消資格。”
“為什麼?”
“因為取消資格太嚴重了。”何旭說,“趙鵬飛雖然沖,但不是故意的,嚴辰也是為了F班。你把他們兩個都開了,F班怎麼辦?主題曲錄制怎麼辦?”
沈一恒張了張,又閉上了。
“而且,”何旭頓了頓,“你要是真的開了他們,你作為PD,也會被牽連。”
“說什麼管理不當、縱容選手之類的。”何旭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覺得那些人會放過你?”
沈一恒沉默了。
他知道何旭說得對。
他太知道了。
出道三年,他見過太多因為一件小事被放大、被曲解、被網暴的同行。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
但何旭在乎。
沈一恒靠在墻上,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得刺眼的燈。
“我就是——”他的聲音有些哽,“我就是看不得你傷。”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出手,在沈一恒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很穩。
“聽著。”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那件事跟你沒關系,跟你沒關系的事,你別往自己上攬。”
“但是——”
“沒有但是。”
“一恒,聽話。”何旭手往上,了他的後頸,算是安。
像是在安一只炸了的大型犬。
“……知道了。”沈一恒說,聲音悶悶的。
——
當天的事,節目組理得很快,也理得很安靜。
選管調了走廊和練習室的監控,把三個人分開做了筆錄,又找了當時在場的F班選手逐一問話。
結論沒有懸念:趙鵬飛先手推人,嚴辰在爭執中也有肢沖突,何旭是介拉架的害者。
節目組的理意見在晚上傳達到了每一個當事人手里——趙鵬飛嚴重警告一次,扣除日常表現分,保留參賽資格,取消主題曲錄制資格;
嚴辰警告一次,不扣分,同樣取消主題曲錄制資格;
何旭無責,醫藥費由節目組承擔。
沒有通報,沒有公開批評,沒有退賽。
一切都在暗消化了。
有人依舊不滿,但不滿最後還是被更加重要的事所掩蓋。
第二天的主題曲錄制,在上午九點準時開始。
演播廳里的舞臺已經搭好了。
九十個站位按照再評級的等級排列,從A到F,像一座白的金字塔,最頂端是A班的九個人,祁緒楠站在正中央,C位。
祁緒楠穿著節目組統一發放的白舞臺服,領口別著C位的銀銘牌,表和昨天展示時一樣安靜。
楊勝站在他左邊,宋應文和江洋則更加偏一些。
三個人的目都不約而同地往B班的方向飄。
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何旭站在那里。
他穿著統一的白短袖,為了錄制效果統一,手上的繃帶暫時拆了,手臂皮微微發紅,出一條有些長的傷痕。
他的臉不太好——比昨天白了一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也有些干。
但他站得很直,所有的不適仿佛都被暫時制。
陸一鳴站在C班的位置,踮著腳往B班的方向看了好幾眼,被後排的李不凡拍了一把:“別看了,好好站你的位。”
“可是何旭哥的手——”
“他既然來了,就說明沒問題。”李不凡的聲音難得的正經,“你擔心他,不如擔心你自己。副歌那段你再搶拍,後期剪輯都救不了你。”
陸一鳴閉了,乖乖站好。
錄制開始前,沈一恒走上舞臺做最後的員。
他站在A班和B班之間的過道上,手里沒有拿話筒,聲音不大,但整個演播廳都安靜了下來。
“今天的錄制,是你們在這個節目里的第一次集亮相。”他的目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不急不慢,“這個舞臺視頻會發到網上,會有幾百萬人、幾千萬人看到。”
“有人會因為這一個鏡頭認識你,喜歡你,記住你的名字。”
“也有人會因為這一個鏡頭否定你,嘲笑你,忘記你。”
“所以,別給自己留憾。”
“各就各位。三分鐘後開始。”
全場安靜下來,只剩下工作人員調試設備的細微聲響,和九十個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何旭站在B班的人群里,把右手從兜里出來,活了一下手指。
沒有了紗布的束縛,關節的靈活不限制,但發力的時候能覺到傷口被牽拉的鈍痛。
旁邊的B班選手小聲問他:“何旭哥,你手沒事吧?”
“沒事。”他說。
三分鐘。
兩分鐘。
一分鐘。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
九十個人,九十,在同一秒被同一個節拍激活。
最上排的A班像一把尖刀,每一個作都準到令人發指。
第二排的B班,整齊度不如A班,但氣勢不輸。
攝像機從低角度緩緩推過來,鏡頭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何旭調整表,出一個讓人挑不出錯的爽朗微笑。
肆意、張揚、囂張。
好像手上的傷口并不存在一樣。
副歌部分,一百個人同時開口。
“This is my uncharted ground——”
聲音匯一道洪流,撞上演播廳的穹頂,又落下來,砸在每個人上。
何旭也開口了。
很低,很輕,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但他的型是對的,節奏是對的,腔里那震是對的。
這樣就足夠了。
錄制一遍過。
音樂結束的時候,演播廳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是掌聲,從工作人員席上傳來的,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
沈一恒站在舞臺側方,雙手抱,角終于出了昨天那件事後第一個真正的微笑。
他的目越過人群,落在B班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
何旭正面無表地把手重新回兜里,轉跟著B班的隊伍往臺下走。
路過舞臺側方的時候,他和沈一恒的目在空中撞了一下。
何旭微微點了下頭。
沈一恒也點了下頭。
兩個人沒有說話,但又什麼都說了。
錄制結束後的走廊里,人涌。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給家人報喜。
何旭逆著人流往宿舍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
有一個人迎面走過來。
是周維。
他走到何旭面前,停住了。
“何旭,我找你有點事,跟我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