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在元一直以為自己見過的事夠多了。
沒想到,第一次在一個舞蹈室里見到了“效率”兩個字怎麼寫。
深夜,練習室里已經跳了不知多遍。
何旭站在鏡子前,雙手叉腰,汗順著下往下滴。
“停。”
所有人立刻定住。
何旭沒放音樂,自己里“噠噠噠”地打拍子,一邊打一邊走位,右手在空中劃了個弧:“阿kun,你這里往左多走半步,跟一恒錯開。”
阿kun點頭。
何旭轉,目掃過所有人:“副歌,從‘Blade’那一拍進,重拍一起。大周你慢了,小飛你快了,重來。”
沒有廢話。
音樂再響,六個人重新起來。
鄭在元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咖啡涼了,一口沒喝。
他見過快節奏的編舞,沒見過這種——何旭幾乎不需要完整句子,一個字、一個手勢,六個人就能同時調整。
“手。”
大周立刻把手臂抬高五度。
“頭。”
小飛偏頭的角度變了。
“間距。”
三個人同時挪了半步。
鄭在元看得後腦勺發麻。
這段副歌走了一遍,何旭沒停,直接跟著跳進去,一邊跳一邊喊:“阿kun,核心!大周你別看地板!小飛,肩膀放松——沈一恒!”
沈一恒的轉落地剛站穩,何旭已經走到他面前了。
“你轉多了。”何旭面無表,毫不給他面子,“說了多次了?從出道前說到現在還沒改?!”
沈一恒了:“我沒——”
“你有。”何旭打斷他,“再來,這段跳到我滿意為止。”
沈一恒把話咽回去,重新站到位置上。
大周看了沈一恒一眼——那個在舞臺上呼風喚雨的頂流豆,此刻被罵得跟孫子似的,一個字不敢反駁。
鄭在元把涼咖啡放到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群人太了。
何旭罵人的時候,沒人覺得被冒犯。
何旭只吐一個“手”字,所有人都知道是哪個作的哪只手。
這種默契,不是練出來的,是磨出來的。
音樂沒停過。
何旭的嗓子更啞了,但沒停過。
“重拍,早了,再來!走位,撞了,間距!手!!沈一恒你核心!”
沈一恒咬著牙,一聲不吭,一遍一遍地跳。
跳到第十七遍的時候,何旭先撐不住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從嚨里翻涌上來,他偏過頭,用手背擋住,咳得整個人弓了下去。
音樂還在放,但沒有人繼續跳。
沈一恒第一個沖過來,手到一半又了回去。
“水。”他轉頭喊了一聲。
大周已經從墻角把水瓶遞過來了。
沈一恒接過,擰開蓋子,遞到何旭面前。
何旭支著膝蓋,一時半會咳得停不下來,好不容易了兩口氣,接過了水,又咳了幾聲,才緩過來。
他的眼眶泛紅,嗓子啞得幾乎只剩氣聲:“不行了,歇會。”
六個人原地解散。
鄭在元看著他們一邊喝水一邊還在比劃作,看著何旭靠在墻邊閉著眼,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
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齡上的老。
是認知上的。
他從晚上八點就在這間練習室里了。
親眼看著何旭趴在地上,手里拿一只鉛筆,寫寫畫畫,紙上潦草地畫滿了隊形走位圖。
畫得難看極了,但每一個箭頭、每一個數字、每一條虛線都清清楚楚。
“一恒,過來。”何旭把紙往地上一鋪,蹲下來,“這是主歌的走位。你一號位,大周三號位,阿kun五號位——”
他拿著筆在紙上點了幾下,然後抬頭看了大周一眼:“你看得懂嗎?”
大周湊過來看了兩秒:“……看不懂,什麼鬼畫符?”
何旭深吸一口氣,把筆塞到他手里:“那我走給你看。你跟著畫,畫一遍就記住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練習室中央。
“沒有demo,我先走一遍空位。你們看著,記住自己的位置和軌跡。”
沒有音樂,沒有隊形,甚至沒有完整的作。
何旭就那麼在空的練習室里走了一遍。
左腳,右腳,轉,叉,後退,側移。
他里“噠噠噠”地打著拍子,步伐快得像在跑。
但每到一個關鍵節點,他就會停下來,轉頭看一眼對應位置的隊員:“這里你跟我叉。”“這里你從後面繞過去。”“這里你停兩拍再。”
一遍走完,他回到起點。
五個人一起點頭。
“好,那走一遍,鄭老師麻煩幫忙看一下行不行。”
鄭在元連忙點頭答應——盡管他還沒看明白那張走位圖。
效率。
絕對的效率。
每一個判斷都準到令人發指,每一個指令都簡短到只剩一個詞,但所有人都聽得懂。
這種效率,不是天賦。
是千上萬小時的訓練、無數次試錯、無數場實戰,在一個人上淬煉出來的本能。
從開始到凌晨一點,大家只休息了兩次。
第一次是何旭自己咳得站不住。
第二次是阿kun的腳踝舊傷有點反應,何旭看了一眼,說了句“冰敷十五分鐘”,然後所有人原地坐下,該喝水喝水,該拉拉。
十五分鐘一到,何旭站起來。
“繼續。”
沒有人抱怨。
大周靠在墻邊,一邊往里灌運飲料一邊跟小飛嘟囔:“何老師是不是鐵打的?他嗓子都那樣了還能喊?”
小飛白了他一眼:“你第一天認識何老師?”
大周閉了。
第六個小時,整支舞已經完整順下來了。
六個八拍的主歌,八個八拍的副歌,四個八拍的bridge,還有結尾的收束。
作、走位、隊形變換、互點位,全部確定。
何旭把所有人到鏡子前:“從頭到尾,完整跳一遍。不停,不糾正,跳完再說。”
音樂響起。
六個人同時起來。
何旭在完作的同時,目追著鏡子里每一個人的軌跡。
音樂結束。
六個人氣吁吁。
何旭完之後,給出改。
“大周,第二段副歌轉,去掉。”
大周點頭。
“小飛,bridge部分你慢了。”何旭的聲音沙啞,“你跟阿kun的間距從三步拉到四步,給你留出反應時間。”
最後,何旭看向沈一恒。
“我知道。”沈一恒先開口,“轉的角度。”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可以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聲,“這段跳得沒問題。”
沈一恒愣了一下。
他跟在何旭邊這麼多年,聽過無數次“再來一遍”,聽過無數次“重來”“不對”“不行”。
但“可以了”這三個字,何旭從來不說。
何旭只會說“還行”“湊合”“能看”。
沈一恒深吸一口氣,把那涌上來的緒了回去。
“那錄Demo?”他問。
“錄。”何旭轉向角落里站起來的鄭在元,“鄭老師,麻煩幫我們看著機位,走一遍完整的。”
鄭在元點頭,走到攝像機後面,調整了一下角度。
何旭環顧了一下練習室,發現了點什麼。
“帽子和口罩。”他說,“誰有?”
老袁從包里翻出一頂黑棒球帽扔過來,小飛遞過來一個還沒拆封的黑口罩。
“何老師你遮臉干嘛?”大周問,“你這張臉又不丑。”
“這不是丑不丑的問題。”何旭把帽子扣在頭上,帽檐得很低,又拆開口罩戴上,只出一雙眼睛,“練習生看到這張臉,會認出我。”
“認出你怎麼了?”大周沒反應過來。
何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隔著口罩都帶著嫌棄。
“我是選手。”他說,“選手給選手編舞?說出去像話嗎?”
大周張了張,又閉上了。
沈一恒站在旁邊,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了下去。
何旭說得對——練習生不知道。
至目前,他們還不需要知道。
何旭站到鏡子前,帽檐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雙上挑的眼睛。
“開始吧。”他說,聲音過口罩悶悶地傳出來。
音樂響起。
凌晨兩點三十八分,《Blade》新編舞Demo,錄制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