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碗碟狼藉,空氣里還飄著花椒和辣椒的余味。
隊員們癱在椅子上,著肚子,眼神發直,連日的繃在飽腹後化一沉甸甸的倦意。
凌執了張紙巾慢慢:“行了,大家吃飽了,回家吧。”
小王眨眨眼,有點沒反應過來:“凌隊,不是說吃飽了干活嗎?咱不去……”
“干什麼活?”凌執打斷他,把紙巾團一團,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腦子不清醒的時候,最容易出錯。江離跑不了。證據在數據庫里存著,飛不走。”
他看向所有人,“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在這里看到一群腦子清楚的兵,不是一群靠著咖啡撐的行尸走。”
趙峰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小王的後腦勺:“聽見沒?凌隊發話了。都趕收拾,滾蛋回家睡覺。”
隊員們互相看了看,興還在管里燒著,可不會騙人。他們超過三十個小時連軸轉,眼皮發沉,四肢發酸,極限早就到了。
“那……凌隊,趙隊,你們也回吧?”周斌一邊收拾桌上的空飯盒,一邊問。
趙峰沒應,轉頭看向凌執。
凌執:“回。”
“也通知陸濤小隊,今晚不用盯著江離了,休息一個晚上。”
“行,我順便去煙。”趙峰邊撥電話邊往外走去。
大家收拾好桌面,才陸續起,打著哈欠,著肩膀,說說笑笑地往外走。
十分鐘後,地下停車場。
趙峰靠在車門上煙,看見凌執走過來,他吐了口煙圈,問:
“真回?”
“回。”凌執拉開車門。
“你家近,我去蹭一宿。”趙峰把煙掐滅,準彈進垃圾桶。
凌執沒說話,坐進駕駛座發了車子。趙峰拉開副駕的門,帶著一未散的煙味鉆了進來。
車子駛出警局,匯深夜稀疏的車流。
趙峰用余瞟了凌執一眼。
車窗外的城市霓虹流淌進來,從那張沒什麼表的俊臉上過去,留不下一點痕跡。
“老凌”這個稱呼,他得順口又自然,可心里常常忘了,面前這個沉穩的男人比他小了整整五歲。
五歲。
凌執空降來當支隊長那天,全隊上下,最不服、火氣最大的,就是他趙峰。
所有人盯著那個穿著警服、眉眼英俊的年輕人,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質疑。
趙峰第一個站起來,手里那疊案卷“啪”一聲摔在桌上:
“刑警隊是什麼地方?是里滾過、火里爬過,閻王殿前走過幾遭的人,才配坐在這兒說話!他?油小生一個,支隊長?來鍍金的吧?”
倒不是真多稀罕那個位置,而是覺得上面瞎胡鬧。
凌執當時什麼也沒說。
只是彎腰撿起散落的文件,碼齊,放回趙峰桌上。
然後走了。
趙峰當時嗤了一聲,慫貨。
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慫。
是懶得解釋。是不屑用皮子爭高低。
再後來,一樁樁例子,像掌一樣全結結實實打在他臉上。
那小子在案發現場蹲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出,愣是把線索從死人里撬了出來。
那小子沖進化工原料泄燃起大火的廠房里拽人質,燃的氣浪掀翻了門框,他腳步都沒頓一下。
那小子拿著案分析會上誰都理不清的報告,條分縷析,把他趙峰卡了很久的死結,輕飄飄解開了。
數不過來。
更氣人的是,干完這些,他還是那副死樣子。撲克臉,不居功,話得像里含著金子。
直到那次圍捕。
一個得了消息提前藏了刀的亡命徒,暴起發難,目標是正全神貫注控制其同伙的趙峰。
寒閃過的時候,趙峰只來得及側。
是凌執猛地撞開他,自己用後背迎了上去。刀尖刺向防刺背心,誰知道歹徒手腕一轉,又刺向他手臂。
刀鋒割裂料皮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頭發。
可凌執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擰腕奪刀,把人死死按在地上,還是那副樣子,冷著臉,抿著,一聲不吭。
在醫務室包扎的時候,趙峰看著他手臂上的傷。消毒時棉簽過翻卷的皮時,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死樣子。
趙峰當時心里堵得慌,又酸又漲,還有說不出的火。
好像那些玩命的事、那些傷,對凌執來說,都理所當然,都不值一提。
他咬著後槽牙,出一句:“誰TM要你救?”
凌執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額發被冷汗打,眼神卻很靜。
趙峰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最後邦邦甩出一句:“以後就你老凌,聽見沒?”
凌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趙峰第一次見他笑,怎麼說呢,晃眼,他在心里罵了一句:
媽的,小五歲就小五歲吧。
這狗東西,是真他爺爺的能。
窗外霓虹又閃了一下,從凌執臉上過去。
趙峰回過神,突然開口:
“老凌,你還是沒放下心來吧?”
凌執聲音沒什麼起伏:“證據太順了,順得像是拿著劇本,我們照著演。”
“指紋、發、司機口供,把自己釘死了,釘得死死的。為什麼?”
“為什麼?”趙峰重復,“也許就是疏忽了,再厲害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
“是會犯錯。”凌執把車拐進小區的停車場停穩,熄了火,卻沒立刻下車,“但的錯,從來都不是無意義的。”
他看向趙峰,“老趙,如果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那下一步,等我們拿著完備的證據去抓的時候,會做什麼?”
趙峰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老實說,推門下車,“但我知道,你現在需要睡覺。你剛從那鬼門關爬回來,再這麼折騰,別說你看不清想干什麼。”
他回頭,看著也從車里下來的凌執,語氣重了:“你連命都能再丟一次。”
這就是趙峰今晚非要跟來的原因。
這家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凌執,辦案太狠。
凌執鎖了車,兩人穿過一段沒有監控的老巷,來到一棟公寓前,走進電梯。
“也許,”凌執看著跳的樓層數字,“等的,就是我們‘完備’的那一刻。”
電梯“叮”一聲到達。
凌執走出電梯,拿出鑰匙開門。
“行了,別想了。”趙峰跟著進門,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睡覺。這是命令,凌隊。”
凌執勾:“收到,趙隊。”
趙峰擺擺手,匆匆沖了個澡,門路地進客房,很快鼾聲約傳來。
凌執關掉客廳所有的燈,走到沙發邊坐下,閉上眼睛。
所有畫面,所有線索,像散落的拼圖,在他極度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腦海里盤旋,撞,試圖尋找最終的答案。
不知在黑暗中靜坐了多久,直到小傳來僵麻的刺痛,凌執才起走向浴室。
他著頭發走出來時,瞥了一眼墻上的鐘。
凌晨三點十七分。
凌執干頭發後,走回臥室,拉上窗簾躺到床上,拉過被子,強迫自己合上眼睛。
明天。
一切都會推向下一個階段。
無論那扇門後,等著他的是什麼。
他都必須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