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槍貫穿額骨的劇痛還殘留在靈魂深,江離漫不經心掃過兩旁麻麻、死狀凄慘的亡魂,地府永遠籠罩著一層青灰的霧。
著冷肅穆,和世人印象里的模樣別無二致。
江離跟著魂差往前走,腳下是冷的石板路,兩旁是不到邊的彼岸花。
四周麻麻的魂。
有缺胳膊的,有渾焦黑的,有泡得發白發脹的,有脖子上還勒著繩子的。
江離看得津津有味,生前做了四年頂尖殺手,什麼樣的尸沒見過?
但這麼集中展示的機會倒是不多,算是新鮮景致。
經過奈何橋頭那面巨大的孽鏡時,看見自己額頭上那個黑漆漆的口。
那個窟窿已經不流了。
手了,很奇怪,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
“幸好明面上就這一個窟窿。”自言自語,雖然肩膀上還有凌執打的那一槍,但是好歹不在明。
比起周遭亡魂的慘狀,額頭這狙擊貫穿傷,簡直算得上“面”。
走著走著,眼前忽然浮現出凌執的臉。
他最後崩潰的臉,還有他跪在面前,好像在說什麼,可聽不清,然後一切歸于黑暗。
江離臉上的笑淡了些。
那個固執的男人,那個一心要將緝拿歸案的刑偵隊長,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到了。”魂差的聲音打斷了的思緒。
江離抬眼看去,一座巍峨的大殿立在面前。
殿高得看不清頂,巨大的牌匾上寫著三個鎏金大字:閻王殿。
門檻到腰那麼高。
江離:“……”
默默爬了過去。
殿空曠得嚇人,正前方一張巨大的案幾後,坐著一個山一樣高大的人。
應該是閻王。旁邊還站著一個塔一樣的人,看打扮是判。
江離:“……”
就一定要這麼……裝嗎?
整這麼巍峨,嚇唬誰啊?
閻王:“……”
判:“……”
在閻王殿里,亡魂的所思所想、平生過往,在殿中二位面前無從藏匿。
然而江離并不知道,心里還在吐槽:
人都死了,難不做個新鬼,還能反了不?
判清了清嗓子,展開一本厚重的冊子,聲音空靈地在大殿中回:
“亡魂江離,,年十九歲,死于非命,生前職業:殺手……”
江離漫不經心地聽著。
判的聲音抑揚頓挫,但總覺得那語氣里有班味。
就像以前在組織里聽上級做任務匯報,一模一樣。
判最後班味十足地總結:
“亡魂江離,生前作惡多端,功德圓滿;手段兇殘,濫殺無辜,生良善,救人多命。現叩請閻王判決。”
閻王朝判勾了勾手指:“你等一下,你要不聽聽你在念什麼?”
判一愣,低頭看了看冊子,又抬頭看了看閻王,小聲嘟囔:“沒錯啊。”
兩人對著那本《往生錄》研究了半天,閻王眉頭越皺越:
“這賬怎麼算?按律,殺無辜者應畜生道或下地獄,救人者應投胎富貴人家,一生順遂。可這……”
判湊近些:“那富貴人家當寵如何?既了福,又不算真的人。”
閻王瞪他一眼:“違反律法者,遭天譴。”
判:“那……”
閻王了太:“的功德與罪孽纏在一起,分不開。按程序,這種況需要開會研究。流程很長,上一個這麼麻煩的,還是姓秦那小子呢。”
“雖然但是,那小子姓嬴。”判看了眼殿角的沙,聲音更小了:“快下班了,都約了老牛老馬打麻將,三缺一。”
閻王也低聲音:“就是,麻煩得很,死了都不安生。”
兩個巨人看似在竊竊私語,但聲音一字不地傳到江離耳中。
江離無語:“我還在這呢。”
閻王清了清嗓子,恢復威嚴:“事就是這麼個事。你怎麼看?”
江離:“我怎麼看?你們按照律法來唄,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都死了,再也不想腦子了。”
心里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不管天上人間地下,都逃不開程序和律法。
閻王瞇起眼睛:“你在人間,就沒有未了的心愿?就沒有放不下的人?”
凌執那張崩潰的臉又在腦海里一閃而過。
還有許恬,上輩子唯一放在心里的朋友。
江離遲疑了一下。
發誓,就0.01秒。
但閻王和判已經抓住了這一瞬間的松。
閻王朗聲道:“你看!人間,值得!”
江離:“可我的已經燒灰了。”
判立刻接話:“無礙!剛剛黑白無常勾了個新魂,那姑娘年齡與你相仿,樣貌也有八九分像。魂已離,你去替即可!”
江離皺眉:“是什麼況?”
“是個可憐人,被拐到村里,盡折磨被活活打死了。”判翻著冊子,“你若去,有機會幫報仇,也算替天行道,還能積點德。”
江離沉默。
去人間,意味著重新面對凌執,面對那些好不容易才放下的過去。
但……
又想起了許恬。
那姑娘看著沒心沒肺,其實心思比誰都細。
聽說死了,會難過什麼樣?
“也不是不行。”說。
“那就是行了,去吧。”閻王大笑一聲,大手一揮。
一巨大的力量從江離背後襲來,整個人向下急墜。
那句:“能不能換一個好一點的?”卡在了嚨里。
耳邊風聲呼嘯,雲霧從旁飛速掠過。
下墜途中,閻王莊嚴的聲音穿雲層,直抵靈魂深:
“江離,此一去,走正道,可洗清罪孽,功德圓滿;走邪道,即罪孽纏,永墜阿鼻。君慎重選擇!”
江離在急速下墜中低罵:“。”
痛。
後腦勺劇痛,江離艱難地睜開眼,刺眼的讓本能地瞇起眼睛。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逐漸清晰。
周圍圍著一圈人,有男有,皮黝黑,正指著嘰里呱啦地罵著什麼。
表猙獰,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嘗試坐起來,手剛撐地就到一灘溫熱的黏膩。
抬手一看,滿手是。
這就是那倆貨給重開的號?
江離緩了緩,慢慢站起來。
圍著的人下意識後退了幾步,但罵聲更兇了。
快速打量自己:上是一件臟得看不出的短袖,子破了好幾個。
赤著腳,腳底滿是泥污和細小的傷口。
試著了四肢。
還好,雖然渾酸痛,多瘀傷,但骨頭沒斷。
心臟在腔里有力地跳,這很健康,而且年輕。
耳朵里的嗡鳴漸漸消退,那些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清晰起來。
但聽不懂。
江離試著用英語問:“Can you speak Chinese?”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罵聲更兇了。
一個穿著碎花、化著濃妝的人沖上來,手就要扇耳。
江離側躲過,順勢抓住對方手腕,腳下一絆。
“砰!”
人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慘。
人群瞬間炸了,幾個男人罵罵咧咧地圍上來。
江離沒戰,彎腰迅速下那人的拖鞋,轉就跑。
後傳來憤怒的罵和追趕的腳步聲。
著腳在泥地上狂奔。
前世在訓練營學到的求生本能全面復蘇。
專挑難走的路,鉆進茂的灌木叢,利用地形甩開追兵。
跑著跑著,眼前豁然開朗。
又見懸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流。
江離在崖邊剎住腳步,碎石滾落,好一會兒才傳來落水聲。
“……”盯著那懸崖,突然笑了。
一回生,二回,這第三回,是吧,如履平地。
將剛搶來的涼拖一邊一只的掛進胳膊里,手腳并用地開始往下爬。
爬到一半時,頭頂傳來追兵的罵聲,幾塊石頭砸下來,著的頭皮飛過。
最終也沒有人追下來。
江離嗤笑:“論懸崖逃生,我是你們祖。”
終于下到崖底,跳進齊腰深的河水里。
冰涼的河水沖刷著傷口,疼得直氣。
逆著水流往上躥了一段,找了個蔽的河灣爬上岸,癱在岸邊大口氣。
勻了氣,才拿下的涼拖。
式涼拖,紅,帶著俗氣的亮片。
碼數比腳大兩號。
江離盯著這雙鞋看了幾秒,一邊吐槽,一邊默默穿上。
“雖然前世經常說自己腳不怕穿鞋的,但你不能真的讓我腳吧。”
前世從訓練營逃出來,鞋子被河水沖走,著腳在叢林里走了三天。
那滋味,嘖嘖,一輩子都不想再嘗。
所以剛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了雙鞋。
聰明。
江離在心里給自己點了個贊。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太從頭頂漸漸西斜,樹林越來越,腳下的路時有時無。靠辨認苔蘚和太的位置辨別方向,往北,一直往一個方向,總能走出去,而不會在林里迷失方向,原地打轉。
天快黑時,前方終于出現了燈火。
是個小村莊,幾十間簡陋的竹樓。
村口有幾個孩子在玩耍,看見這個渾是的陌生人,嚇得一哄而散。
江離在村口等了等,終于看見一個年輕孩背著竹簍從田埂上走來。
孩穿著簡樸的筒,皮是健康的小麥,眼神清澈。
江離走過去,用英語問:“Can you speak English ”
孩愣了一下,怯生生地點頭,用生的英語回答:“A little。”
兩人就著磕磕的英語和手勢比劃。
江離指自己腦袋上的傷,做出打電話的手勢。
孩終于明白,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手機。
江離接過手機,毫不猶豫的按下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倒背如流。
聽筒里傳來的嘟嘟聲。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喂,你好,請問找誰?”
江離嚨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清了清嗓子,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凌執,你好。”
“我是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