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片寂靜。
廉城看著江離蒼白卻平靜的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繼續追問。
太坦然了,坦然到讓你覺得任何進一步的問,都像是在欺負一個傷痕累累的害者。
凌執坐在椅子上,目沉靜地看著江離。
他知道,又在用擅長的方式,用看似坦誠的、淋淋的真相,來構建防,來堵住追問者的。
江離也同時看著面前這兩個男人臉上那復雜的神,那種最厭惡的神。
混合著質疑、不忍與憐憫的表。
心里冷嗤一聲,里卻震驚的開口:
“什麼?廉團,您還想知道那些沒熬過去的失敗者,是怎麼理的?”
廉城被這突然的“反問”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擺手:“我沒問這個。”
江離置若罔聞,慢悠悠的說:“那些沒熬過懲罰而死掉的失敗者,在懲罰結束後,就由還活著的失敗者,拖到規定的地方,挖坑埋掉。”
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地方,我記得好像就在閉室後面不遠。您知道的,能在那樣的懲罰中活下來的人,力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能挖的坑也很淺。很多時候,只能淺淺地蓋上一層土,夏天的一曬啊,那尸臭嘖,可不好聞。”
“而且,對關在閉室里的人來說,也是一種持續的的折磨。誰都知道,那後面就是一個葬崗呢,如果一不小心死掉,就會被拖到那里去埋了呢。”
廉城:“........”
凌執:“.......”
江離說完這段,停了一下來,目掃過沉默的兩人,尤其在廉城那張言又止的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又接著震驚:
“啊?您是想問,為什麼大家不逃嗎?”
廉城:“………”
他張了張,發現自己這次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甚至有點後悔提起這個話題。
江離當然不需要他回答。
仿佛進了某種“自問自答”的狀態,人格分裂般,開始用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講述起另一個故事:
“當然很多人想逃啊。只是難的。很多人試過,被抓了回來。”
“抓回來怎麼辦?那懲罰可有意思了。教們管那‘真人大富翁游戲’。”
“他們在訓練營大門里面的那片空地上,畫出大大的格子,一直延到門口。格子里,有些標著‘炸彈’,有些是‘陷阱’。被抓回來的逃兵們,就像棋子一樣,被著上去,流搖骰子,決定走幾步。”
“踩中炸彈的,砰!炸得橫飛,像煙花一樣,好看的。踩中陷阱的,掉下去,底下是削尖的木樁或者鐵刺,穿得稀爛。”
“訓練營里其他人在旁邊觀看游戲,有時候都忍不住吐出來呢。”
說到這里,突然笑了起來:“我比較幸運,搖的點數好,一路避開了那些驚喜,走到了門口。”
“你問我,他們是不是真的放我們走?那當然不是啦。我走出門口後,躲在高的狙擊手就開槍了。我也是狙擊手嘛,比較敏銳,覺不對,提前躲了一下。”
“後面我就拼命跑,跑到了懸崖邊跳了下去。估計是那時撞到腦袋,失憶了,後面的事,你們就知道了嘛。”
皺了皺眉,補充道:“哦,對了,訓練營里面還有個猛園,養著獅子、老虎什麼的,專門給那些來參觀的達貴人表演用的,把人跟猛關在一起,古羅馬的鬥場,你們知道吧?和那個差不多。嘖嘖,我們這種底子不好的,可吃虧了,跑都跑不快……”
“江離,夠了。”
凌執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夢魘般的敘述。
江離猛地回神,看向凌執。
那邊,廉城已經臉難看地站了起來,說:“江小姐,你好好休息。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匆匆對凌執點了點頭,“凌執,照顧好江小姐。”
說完,快步走了出去,那背影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離看著廉城消失的門口,嗤笑一聲:“嗤,就這?不堪一擊。”
說的雲淡風輕,但凌執看到,擱在被子上的手,無意識的握了拳頭,那輸管已經回了一小段。
他下意識地手,將那僵的手指,一一的掰開,握在了自己溫熱的掌心里。
江離的指尖抖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手。
凌執已經開口:“這次,我們一起殺穿它。”
江離猛地抬眼看他。
凌執的目沉沉地落在臉上,那里面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很快又恢復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試圖回自己的手,慢悠悠的調侃:
“瞅瞅,還得是我們凌學長,接能力就是強,心理素質就是。”
凌執順從地松開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直,他面平靜地看著,又問:
“你剛才說的那些,用‘大富翁游戲’選人,狙擊手追殺,是真的嗎?你真的是那樣逃出來的?”
江離睨他:“當然不是啊,夢里不是和你.........”
猛地剎住話頭:“............”
後面半句“在夢里不是和你代過了嗎”生生卡在嚨里。
死!
該死的比腦子快!
江離,你腦子是被撞傻了嗎?!
然而,已經晚了。
凌執已經聽到了,也瞬間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怪不得,剛剛醒來見到我,像見了鬼一樣,原來,夢里那個真的是你?”
江離試圖蒙混過關:“什麼?什麼夢?你在說什麼?”
凌執并沒有繼續承認,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仿佛在說:看,我抓到你的小辮子了。
就在江離被他看得渾不自在,幾乎準備不管不顧地翻臉時,凌執卻突然移開了視線,問:“那你有考慮過嗎?”
江離警惕的看他:“考慮什麼?”
生怕他拋出什麼“你是不是應該對我負責任”之類的問題。
就親了一口,不至于吧?
凌執那邊已經答了:“考慮進刑警隊。”
“啊?” 江離愣了一下,幾乎是條件反地,斬釘截鐵地回答:“絕不!”
凌執似乎對的反應毫不意外,也沒有被拒絕的沮喪。
“可是,你明明能做得很好。” 他只是看著,目誠懇的說,“你這麼聰明,反應快,觀察力敏銳,邏輯推理能力強。那些罪犯的把戲,在你眼里恐怕都無所遁形。還有什麼罪犯能逃過你的眼睛啊?”
“而且,你骨子里是善良的,正義,為弱者出頭。這一世,你完全可以在底下去做這些。如果你覺得現在的規則有,有不公,你完全可以加進來,從部去改變它,去推它變得更完善。這難道不好嗎?”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不得不說,這角度清奇的“彩虹屁”,確實準地搔到了江離心的。
沒有立刻反駁,而是陷了沉默。
凌執一看有戲,也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給時間消化。
病房里再次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江離才像是回過神來,但問出的問題,卻讓凌執再次一愣。
“凌學長,‘阿鼻地獄’是什麼意思?”
凌執:“啊?”
他完全沒料到江離的思維會跳躍到這里。
上一秒還在說進刑警隊、改變世界,下一秒就問起了佛教語?
他如實地搖了搖頭:“這個我不太清楚的佛教釋義,我查查看。”
他說著很自然地拿出手機,搜索了起來。
幾秒鐘後,他將搜索到的詞條解釋頁面,遞到了江離面前。
江離接過手機,看著那些關于“十八層地獄”“無間地獄”、“永痛苦無有間斷”、“犯五逆罪者墮之”之類的描述,臉一點點變得蒼白,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當看到其中某一段的、關于阿鼻地獄中各種酷刑的詳盡描述時,忍不住罵出了聲:
“我了個……大大大艸!”
凌執被這劇烈的反應弄得心頭一,立刻問:“江離?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
江離回過神,把手機遞回給凌執,說:“凌學長,問你一個問題哈。”
凌執接過手機,眉頭微皺:“你說。”
江離:“如果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忍一時之痛苦,換來以後長久的快樂;另一個是貪圖一時的快活,卻要承以後無盡的、沒有盡頭的痛苦。你選哪個?”
凌執看著異常嚴肅的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出手了的額頭,眉頭皺得更:“你是不是發燒了?傷口染引起發燒,開始說胡話了。”
“我沒發燒!” 江離有些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我是認真的,快回答。”
凌執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疑道:“這個答案,狗都知道怎麼選吧?”
江離:“…………”
看著他那一臉“你這問的是什麼傻問題”的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噎在口,不上不下。
“你大爺的,” 磨了磨後槽牙,從牙里出幾個字,“是罵的真臟。”
凌執被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自己那句“狗都知道”可能無意中冒犯了。他剛想解釋,就聽江離邦邦地宣布道:
“我要去做刑警。”
凌執:“什麼?”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江離咬牙切齒的重復:“我說,我要去做刑警,匡扶正義。”
凌執猛的站起來:“真的?”
雖然他不知道“阿鼻地獄”和“做刑警”之間到底有什麼神的聯系,但對他來說,只要江離愿意走回正道,這就是天大的好事!
江離依舊邦邦的答:“真的,如果查明我現在這的真實份,沒犯過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那這一世,我想做個好人。”
凌執:“放心,我立刻就去查!用一切資源,最快速度查清楚!”
“江離,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你能這麼想。”
江離角了,心里已經罵開了花。
可敢不想通嗎?
閻王他大爺的!
他說得清清楚楚,如果這一世再罪孽深重,等“回去”之後,就得“永墜阿鼻”!
“永墜阿鼻,無有出期”啊!
那可不是關幾天閉、幾頓飯那麼簡單!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永無止境的、花樣百出的折磨!
是想想那個恐怖前景,江離就覺得一陣窒息。
算了算了,好不跟閻王爺鬥。
既然“做個好人、累積功德”是避免“永墜阿鼻”的指標。
那就做唄!
反正當刑警,也的確是抓壞人,至于怎麼抓,閻王他還能管?他不打麻將了?
江離,天不怕地不怕,間的法律、甚至生死,都可以不那麼在乎。
可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間的律法給拿得死死的!
找誰說理去?
上哪兒申訴去?
江離在心里罵罵咧咧,把閻王爺、判以及制定這坑爹律的家伙們統統問候了一遍。
但罵歸罵,現實還得面對。
抬起頭,看著凌執那副真心實意為高興的欣模樣,心里那點因為被“間KPI”著從良的憋悶,忽然就消散了一些。
這個傻子……他是真的,單純地為“想做個好人”而高興。
哪怕這個“想做好人”的機,可能并不那麼純粹高尚。
但,那又怎麼樣呢?
至此刻,有一個人,是真心希走向明,并且為此到由衷的喜悅。
的角微微的勾了起來,又被很快的了下去。
“行了,別傻樂了。” 的語氣重新恢復了慣常的那點不耐煩,“查份的事抓點。還有,我了,有吃的嗎?”
凌執聞言連忙點頭:“有,我這就去給你弄點吃的來,你先好好休息,別!”
他說著,就腳步輕快地轉朝門外走去。
江離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影,終于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低聲嘟囔了一句:
“傻子。”
重新靠回枕頭,認命般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做個好人……
當刑警……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
至,比下油鍋、爬刀山、被鋸兩半要強那麼一點點吧?
刑警生涯,從避免“永墜阿(e)鼻”開始。
江離的“從良”之路,注定不會太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