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執捧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回來時,後還跟著王醫生。
王醫生沒多話,利落地給江離檢查了一下生命征,又了一小管,叮囑了幾句“注意休息,別”之類的話,便離開了。
“太晚了,食堂廚師都下班了,我隨便煮了點面,你將就著吃點。” 凌執說著,將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來,把一碗面放在江離面前。
清湯寡水的掛面,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幾青菜。
江離接過他遞來的筷子,看著那碗樸素卻冒著熱氣的面:“謝謝凌學長。我最喜歡吃面了。”
“吃吧。” 凌執拖過椅子,在床頭柜上放下另一碗,沉默地吃起來。
一時之間,病房里只剩下細微的吸溜面條的聲音。
等江離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面,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時,凌執早已解決完他那碗,遞過來一杯溫水。
江離接過,小口喝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夢里的那個訓練營地圖,是錯的。”
凌執收拾碗筷的作頓了一下。
果然。
江離還是那個江離,一點都沒變。
從不白人恩惠,一碗面,一杯水,就能換回一條可能至關重要的信息。
這“等價換”的原則,還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他挑了挑眉,仿佛真的沒聽懂在說什麼:“什麼夢?”
江離:“…………”
放下水杯,往後靠了靠,斜睨著凌執,慢悠悠地開口:
“就那個你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結果正義才是最正確,抱著我死活不撒手,可可憐憐的那個夢啊。”
“怎麼?凌大隊長,想賴賬啊?夢里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醒來就不認了?”
凌執:“…………”
他默不作聲地加快了收拾的作,將碗筷摞好,端起托盤轉就往門口走。
江離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冷嗤一聲:
裝傻?呵,跟我玩這套?造謠那不是張口就來的事?看你能裝到幾時。
不消片刻,凌執就回來了,他反手鎖上了病房的門。
江離剛好推著點滴架從洗手間挪出來,見狀,挑了挑眉沒說話。
凌執幾步走到邊,虛虛扶著坐回床上。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退開,而是從袋里掏出護符,遞到江離面前。
“歸原主。” 凌執的聲音很低,也格外鄭重,“希它能保佑你平安。”
江離手接過護符,調侃道:
“喲,凌學長,你怎麼把人家送你的東西,這麼帶著啊?睹思人?”
凌執看著,認真道:
“我以為你不在了,就把它帶著。想著總有一天,要帶著它一起去端了那個訓練營。了卻你一個心愿。”
江離把玩護符的手指,驀地僵住了。
調侃的笑容凝固在角。
抬眼,對上凌執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玩笑,只有一片赤誠的真心。
這麼……正經干嘛?
沉默了幾秒,將護符隨手扔回給凌執,懶洋洋的說:
“得了吧。這本來就是替你求的,你就自己好好帶著吧。這玩意兒可保護不了我。”
心里默默腹誹:我現在怕的不是被人殺,是怕自己一個忍不住手殺別人!
天殺的閻王爺,定的什麼破規矩!
心里罵完閻王,又抬眼看向凌執。
忽然有點不合時宜地想:這人機,日後肯定是功德圓滿,直升天堂的那一款吧?
嘖,羨慕。
凌執收好護符,看了看時間,說:“很晚了,睡覺吧。你需要休息。”
江離“哦”了一聲,依言躺下,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了眼。
然而,下一秒,只聽“咔嚓”一聲輕響,手腕一涼。
江離猛地睜眼,看向被銬住的手腕,手銬的另一端正牢牢地鎖在病床的金屬護欄上。
挑了挑眉,看向已經直起的凌執:“凌大隊長,這是什麼意思?”
凌執面不改道:
“怕你半夜睡迷糊了,扯到傷口,或者不小心把針頭弄掉了。這樣安全點。”
江離:“…………” 我信你個鬼!
行吧,銬就銬吧,反正現在也懶得折騰。
凌執熄滅了房間的大燈,走到隔壁那張病床邊,和躺下,拉過薄被蓋到腰間。
“安心睡,門我鎖了,有事隨時我。”
江離:“……知道了。”
重新閉上眼睛,當務之急,是養好傷,然後配合凌執他們,查清“自己”的來歷。
得確保這的原主,不是什麼罪大惡極之徒,否則“數罪并罰”的威力,可一點都不想嘗試。
還有那個訓練營,回想起在訓練營里經歷的種種,那些扭曲的規則,那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教和觀眾,必須好好計劃如何報仇。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迷迷糊糊間,凌執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知道的。夢里是夢里,現實是現實。我不會把夢里的事當真。”
江離回神,應了聲:“算你還有點腦子。”
凌執低低地笑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你是夢見了哪一段?”
江離:“公安大學以後。”
話音落下,敏銳地覺到,凌執像是悄悄松了口氣。
江離的惡趣味又起。
慢悠悠地說:
“凌學長,等我好了,你教我打軍拳吧。我記得你打得好的。”
“對了,記得教我的時候,別穿拖鞋哦。”
凌執:“……”
懸著的心,終于死了。
江離輕笑出聲,說:“我是在那時候醒的沒錯,可是,我腦子里有之前的記憶啊。”
“那樣的凌學長,嗯,很可呢。”
凌執:“…………”
他默默地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一世英名……算了,在面前,哪還有英名可言。
江離挑眉問:“現在接了?不覺得是第幾層夢境了?”
凌執在黑暗里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
“算是回過神來了吧。”
“這里,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奇奇怪怪、不符合邏輯的東西。”
沒有那些奇怪的對話,沒有那些不合時宜出現的東西,真實的可怕。
江離聞言,又嗤笑了一聲:“怪不得要銬著我呢,怕我像以前那樣又使什麼壞?
凌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不聲的換了個話題:“剛剛王醫生,是去提取DNA信息,等結果出來,我會讓我師傅去查你這的出,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做了這個決定,但是江離,我相信你。只要你愿意,你會是個好警察的。”
江離在黑暗里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回了一句:“小,閉起來。給我戴高帽。”
凌執低低地笑了一聲,說:“這是好事啊,等你份明確了,穩定下來,就能和許恬好好做朋友了,一直很想你。”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相信知道你回來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提到許恬,江離臉上的憊懶神淡去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等這邊的事了了再說吧。萬一我又掛了,害又要難過一次,沒必要。”
凌執心頭一,想說“不會的”,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的顧慮,最終,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你可真會為著想,所以才會毫不猶豫的聯系我吧?”
江離聽出了他話里的未盡之意,哼了一聲,又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調調道:
“哎,我那時候有危險,那不得第一時間聯系警察叔叔啊?人民警察為人民,這可是你們的口號。”
凌執被這理直氣壯的利用氣笑了:
“呵,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
江離桀驁不馴的說:“能被我A神選中,那是你的榮幸。”
凌執無語:“這里是現實,把你的狂妄收一收。”
江離挑眉道:“那….你沒那麼丑?”
凌執咬牙切齒的說:“睡覺。”
氣死。
江離彎了彎角:“凌學長晚安。”
那語調,怎麼聽怎麼欠揍。
“晚安。”
黑暗中,他聽著旁邊很快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聲,那氣息里還帶著點重傷後的虛弱,卻安穩得不可思議。
江離,不愧是你。
把別人氣得睡不著覺,自己卻能毫無負擔的呼呼大睡。
凌執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可腦海中卻不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最先浮現的,是那慘烈的一幕,在他面前緩緩倒下,那雙總是帶著嘲諷、看一切的眼睛,最後向他的那一眼。
接著,是夢里那個截然不同的“”,在公安大學校園里,在下那麼的肆意張揚。
最後,就在方才,輕描淡寫地說著“萬一我又掛了,害又要難過一次,沒必要。”
前世與今生,現實與夢境織在一起,讓凌執心頭那復雜的緒越發洶涌。
黑暗中,他閉著眼,結上下滾了一下,良久,才輕輕的說了句:
“江離,好好活著。”
“盡量做個好人,我幫你。”
這條路,既然決定踏上了,那他便陪走到底。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