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瑩忽然明白了。
在這個瘋子眼里,生命本就是一種可悲的缺陷。
峽谷底下的慘狀,沈瑩不忍再看,只能悄悄低下頭,將視線鎖在巫王腳上。
那是一雙潔白的布靴,連一點灰塵都沒。
巫王轉過,毫無預兆地看向沈瑩。
視線撞的瞬間,沈瑩條件反般地揚起角。
巫王看著這幅模樣,愣了半息。
隨即,他忽然發出大笑,笑聲在這寂靜的崖頂響起,帶著愉悅。
他上前一步,手攬住沈瑩的腰肢。一把將拉到崖邊,與他并肩站立。
“看到這一幕,”巫王的下過的發頂,聲音帶著病態的興,“是不是很有趣?”
風夾雜著腐臭撲面而來,腳下是兩萬條絕的命。
沈瑩牢記自己是個啞。
順著巫王的力量站穩,仰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繼續保持著那個笑容。
這本不好笑,但你覺得有趣,我就陪你笑。
巫王垂眸看著上揚的角,心出奇的好:“你也是個怪。”
回到大營時,天已經黑。
巫王帶著沈瑩直接進了側帳。
里面是一個巨大的木池,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特制的藥草。
灰袍侍們低頭退下,帳只剩他們兩人。
巫王走到水池邊,隨意地解開革帶,任由玄外袍落在地。
沈瑩站在三步外,心跳得有些快,以前的七天一次,都是直奔主題。
這種“共浴”的戲碼,還是第一次。
抬手,作自然地解開自己的帶,褪下那新換的。
著腳踩在厚實的皮毯上。
余里,看向巫王。
巫王靠在池壁上,雙臂搭著邊緣。
他的視線在赤的上掃過。
那種眼神,和他剛剛在高臺上看下面那些行尸走沒太大區別。
沈瑩進水里,溫熱的包裹住有些發涼的。
沒有像之前那樣,把頭死死低下,避開他的視線。
抬起頭,直視巫王的臉。
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在水汽中顯得更加不真實。
巫王察覺到了的目,他微微偏過頭。
兩人在水面之上對視。
沈瑩手,從桶沿拿過一塊潔白的棉帕,在熱水中浸。
然後,靠近巫王,將熱帕子覆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拭。
手下的皮冰涼得嚇人,哪怕在熱水里泡著,那種冷意也直指尖。
沈瑩的手穩穩的,力道適中,順著他的鎖骨向下。
這是極其危險的決定。
如果巫王把的舉視為低賤之人的討好,或者是僭越的勾引,那下一秒就會掐斷的脖子。
這幾個月來,一直在琢磨這個瘋子的邏輯。
巫王不在乎畏懼,因為所有人都畏懼他。
他也不在乎服從,因為那是本分。他之所以覺得“有趣”,是因為會在滿地鮮時對他笑,是因為表現出了一種“不怕他”的錯覺。
必須讓他覺得,在把他當一個正常人看。
巫王沒有推開。
他由著拭自己的手臂,看著的臉。
“你一直在笑。”巫王的聲音在水汽中有些發悶,“好看。”
沈瑩沒有出任何寵若驚的表,只是繼續與他對視,角的笑容加深了半分。
心里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沈瑩將帕子浸水中清洗,水面上漂起幾片藥草的葉子。
安靜地做著這些,把所有的算計、畏懼和惡心全部在心底最深,表面上只剩下一個溫順、笑、不怕他的影子。
次日清晨。
沉悶的號角聲在哀牢山大營上空響起。
“稟巫王!大軍已集結完畢,糧草輜重裝車,隨時可以啟程!”前線統帥的聲音難掩激。
班師回朝。
夜郎國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跟著巫王登上那最大的牛車前,
沈瑩看向了營地中央那面高高飄揚的黑旗,蛇纏蛙,蛙背鳥。
三界合一。
戰爭結束了,但這僅僅是那個恐怖傳說的開始。
當巫王回到滇國,追求羽化登仙的瘋子,就要開始尋找水龍暈,修建那座用無數人命填出來的天宮了。
而,沈瑩,作為巫王邊唯一的“活”,正不可避免地被卷這場盛大的死亡狂歡中。
依舊是那架由八頭黑牛拉的黑車輦,不過這次沈瑩也在,坐在車輦角落,手里剝著松子,剝好一顆,放在旁邊的小碟里。
今早拔營時,巫王隨手指了兩個灰袍侍。
“以後跟著。”
一個阿蓮,一個阿。兩人現在就跪在車輦外側的踏板上,沈瑩在隊伍里終于有了正兒八經的侍從。
牛車碾過一條干涸的河床,車廂顛簸了一下。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接著是戰馬驚的嘶鳴聲,隊伍停了下來。
“拿下!”武士統領拔刀怒喝。
穿著深青長袍的男人被兩名手持空槽鉞的高大武士在泥地上。
槽鉞的銅刃架在他脖子上,立刻出了一道痕。
男人沒有掙扎,更沒有求饒。
他順著槽鉞迫的力道,極其費力地將頭抬起,目直視黑車輦。
“參見巫王!”男人的聲音著不加掩飾的狂熱,“在下華靈,與巫王同出一脈,研習痋整整三十年!問天相卦,巫王登天升仙,在下將隨護伴駕!”
周圍的黑甲武士紛紛拔刀,殺氣騰騰。
攔駕,在巫王的軍中,是可以被直接剁泥喂狗的死罪。
車輦,巫王靠在皮榻上,他手里把玩著那顆暗紅的雮塵珠。
“哦?”巫王的薄微微一,聲線慵懶,“有點意思。”
他將雮塵珠拋進案上的銅匣里,“啪”地一聲合上蓋子。
巫王起,沈瑩立刻上前挑開車簾。
借著微弱的日,沈瑩終于看清了華靈的臉。
銀長發散落到腰間,沒有束冠,也沒有扎髻,就那麼披散著,被山風吹得在半邊臉上。
容貌生得極好,但不是巫王那種冰冷的好看,而是一種病態的妖異。
顴骨偏高,下頜削瘦,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的管。
他的五廓年輕得過分,和那頭銀發放在一起,違和到了極點。
風一吹,沈瑩鼻尖了。
極度濃郁的藥香,比巫王上的氣味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