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瑩多看了兩眼,注意到他的是烏青的,角殘留著一小片干涸的痂。不是傷,是咳出來的。
丹毒的典型癥狀——常年服食各種重金屬和礦煉制的丹藥,毒素沉積在肺腑里排不出去,隔三差五就要咳。
這種人放在後世,肝腎功能的化驗單能嚇哭主治醫師。
“隨護伴駕?”巫王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我研習三十年的痋。”華靈無視脖子上的利刃,“在下找到了延壽之法,正呈獻巫王。”
等巫王開口的那個間隙,他甚至偏頭咳了一聲,吐掉里一小口黑,都沒,繼續盯著巫王。
沈瑩起了一層皮疙瘩。
又來一個瘋子。
延壽,巫王蒼白的臉上泛起詭異的神采。
“松開他。”巫王淡淡下令。
兩名武士收回槽鉞,退後一步。
華靈慢條斯理地站起,抬手抹掉脖頸上的跡,恭敬地垂首。
“帶路。”巫王轉走向旁邊的一匹戰馬,翻上去。
統領立刻揮手,上百名黑甲武士齊刷刷牽馬跟進。
“退下。”巫王冷喝。
統領僵在原地,不敢再半步。
巫王沒看任何人,馬鞭一指沈瑩。
“你,過來。”
沈瑩心頭一梗,只帶一個人?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深山老林里,去跟著一個不知底細的邪教狂熱分子看什麼延壽儀式,這瘋子是對自己的武力值多有自信,還是故意把命懸在刀尖上尋刺激?
心理說說就算了,表面上沈瑩的行沒有毫遲疑,走到巫王馬前,就著巫王出的一只手,借力翻上了馬背,坐在他前。
巫王一抖韁繩。
兩人一馬,跟在華靈那匹瘦馬後面,徑直折了哀牢山西側的深山林。
馬背顛簸得厲害,沈瑩的後背著巫王的膛,能覺到他那慢得離譜的心跳。
華靈在前頭領路,卻沒閑著。
“在下觀巫王以雮塵珠鎮殺夜郎,便知天命已定。凡人愚昧,視死如歸,卻不知死後黃泉不過是污濁之地。”華靈的聲音在空寂的山林里回,“巫王的大道,是蛻除凡骨,羽化仙。”
巫王沒有接話,眼底卻有了幾分興味。
沈瑩面上帶笑,心里卻在罵娘:真行,兩個重度修仙妄想癥在這搞病友流會。
“在下鉆研古卷,尋得此天然水潭,耗時數年,終于煉了一鼎延壽圣藥,今日圓月,正是收網之時。”華靈回頭看了一眼巫王,余掃過沈瑩,“只是這過程……稍顯腥,怕驚了尊駕邊的人。”
沈瑩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腥?我連你們拿活人熬湯的鼎都見過了,還能有什麼場面能嚇死我?
巫王輕笑出聲,他的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沈瑩的腰間,指尖微涼。
“不怕。”巫王輕描淡寫。
穿過一片茂的毒瘴林,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一個極其蔽的人工開鑿出現在崖壁下方。
口吹出刺骨的風,伴隨著極其濃烈的腐臭味和魚腥味。
沈瑩收起笑,門後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部極大,穹頂高懸,沒有點火把,全靠頂端裂進來的月照明。
山正中央,是一個天然水潭,潭水深黑如墨,眼難以看。
潭水上方,橫貫著幾道壯的鐵索。
鐵索連接著崖壁兩側鑿出的青銅環。
鐵環邊緣掛著幾條大的鎖鏈,筆直地垂黑沉沉的水潭深。
沈瑩多看了一眼那些鎖鏈。
沒有生銹的痕跡,澤深沉暗啞,不是凡鐵。
“水底有東西。”巫王翻下馬,順手將沈瑩提了下來。
話音剛落,那幾條筆直沉潭中的大鏈子抖了一下。
“嘩啦!”
水面被激起串串漣漪,鐵鏈互相撞,水底下似有龐大的重正在掙扎翻滾。
“巫王好眼力。”華靈跳下馬,走到水潭邊的一個石臺上。
石臺上固定著搖轆絞盤。
華靈握住絞盤的手柄,猛地下。
這絞盤的力學原理設計得巧妙到了極點,華靈一人施展八力氣,隕鐵鎖鏈便開始緩緩向上卷起。
“咔咔咔咔——”
齒轉的聲音在幽閉的里回,顯得空曠滲人。
水潭開始沸騰。
黑的水花翻涌而起,一個龐然大破開水面,緩緩升半空。
那是一口“大缸”。
外形極其厚重,缸口被死死封住。
蓋子呈現出詭異的尖頂狀,邊緣被六道兒臂的隕鐵拴死死扣住。
缸上麻麻全是小指大的孔,表面刺滿了古怪扭曲的花紋。
缸一懸空,腥臭的黑潭水順著那些孔,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砰!砰!砰!
仿佛有幾頭發瘋的野被悶在里面拼命撞擊缸壁,力量大得連連接巨鼎的隕鐵鎖鏈都在劇烈震。
巫王負手立在水潭邊。
“解釋。”巫王吐出兩個字。
“死人骨,生魚。”華靈聲音因為興而有些尖銳,“這潭中生有圓魚,天兇悍。在下命人將活人裝此缸,沉水底。活人溺斃于缸中,魚順孔游食其。日日以人飼喂,魚的力氣暴增數十倍,型長大,便再也出不了缸壁的孔。”
沈瑩立刻與鬼吹燈中的容對上,那個引出雲南蟲谷的故事,棺材鋪老板殺人喂魚。
“待缸中人被啃食殆盡,魚也長了。”華靈拿起一長的鐵,走向大缸,“今夜正逢圓月,取缸底殘骨,焚燒祭祀神靈。再將這食盡人的怪魚熬湯。”
“食之,可固本培元,延壽長生!”
當啷!最後一道隕鐵拴被撬落。
華靈低吼一聲,用盡全力掀開那極其厚重的尖頂缸蓋。
“嗖!嗖!”
幾道黑影從缸底彈而出,重重砸在石板上。那是幾條兩三尺長的圓形怪魚,渾布滿黑鱗。離開水後,它們沒有瀕死的虛弱,反而像蛇一樣瘋狂扭軀,啃咬空氣。
沈瑩視線越過怪魚,看到了缸底。
一層層森白的骨頭。沒有頭骨,因為頭骨太大塞不進去。全是折斷的四肢和肋骨,被魚啃得干干凈凈。
巫王上前兩步,靴子踩在怪魚旁邊的石板上,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