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市公安局的大樓,在正午的下,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
國徽高懸,熠熠生輝,莊嚴,肅穆。
然而,這莊嚴,卻未能完全滲進三樓的大會議室里。
方雲對這里并不陌生,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響。
陳志遠落後他半個位,臉上重新堆起了那種場上浸多年的、恰到好的笑容,只是眼底深,還殘留著高速路口那抹未來得及完全褪去的驚悸與不自然。
會議室里,早已坐了不人。
各科室的負責人,周邊派出所的所長,接到通知,都早早趕了過來。
氣氛,卻稱不上嚴肅。
有人在低聲頭接耳,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人則低頭劃著手機,屏幕的映著一張張或麻木或觀的臉。
方雲在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下,那里通常是為省廳領導預留的。
他坐姿端正,目相當平靜,但卻在準的捕捉訊息。
誰的眼神在陳志遠上多停留了零點五秒、誰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得心不在焉、誰又在故作鎮定地翻著面前毫無意義的文件……
這些細節,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在他心中悄然織就。
這是他,作為陸朝歌的上級、領導、長輩,能幫的最後一次梳理。
往後的路,要自己走了!
方雲沒有半句多余的廢話,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紅頭文件,直接開場。
“下面,我宣布省廳的任命決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讓會議室里所有的嘈雜都沉寂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經省委組織部考察、省公安廳黨委研究決定……”
他頓了頓,目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他側,那個姿筆的年輕人上。
“……任命陸朝歌同志——”
讀到這個名字時,他的語速,有了一個只有極數人才能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停頓。
那里面,是他作為長輩的期許,是作為上級的信任,更是作為見證者的……全部心意。
“——為靜海市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
話音落下,方雲合上文件,目變得和,第一個帶頭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聲,起初稀稀拉拉,帶著一猶豫和試探。
隨即,像是被無形的指令驅,逐漸變得集、熱烈。
陳志遠鼓掌的節奏不不慢,臉上的表拿得堪稱完。
既沒有冷淡到失禮,顯得心狹隘。
也沒有熱到虛偽,讓人一眼看穿。
他邊幾個與他走得近的支隊長和所長,仿佛都以他的掌聲為節拍,亦步亦趨。
他們的目,像鐘擺一樣,在陳志遠和這位空降而來的新局長之間,快速地來回游移。
掌聲漸息。
方雲側過,對著陸朝歌,做了一個清晰的“請”的手勢。
“陸局長,跟大家說兩句。”
說完,他便輕輕靠回椅背,將整個舞臺,徹底給了陸朝歌,瞬間恢復了那一貫的、幾乎沒有存在的姿態。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句簡短到不能再簡短的“跟大家說兩句”,就是省廳,對陸朝歌的第一次,公開的,毫無保留的撐腰!
陸朝歌站了起來。
沒有走到講臺後,而是就那麼站在會議桌的前端,沒有任何遮擋。
那道清冷的目,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開場白很標準,甚至有些公式化。
“謝組織的信任,謝省廳領導的關懷和指導。”
“靜海市是一座英雄的城市,靜海公安是一支有著榮傳統的隊伍。”
“我深榮幸,也深知責任重大。希在今後的工作中,在座的各位同志們,能多多支持,多多指教。”
的語氣平穩,措辭周全,像任何一個正常的、得的新上任。
方雲不聲地聽著,心中卻了然。
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磨人。
,在蓄力!
果然。
公式化的開場白結束後,陸朝歌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很短,短到不足一秒。
卻足以讓會議室里剛剛松弛下去的氣氛,再一次,悄然繃。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只聽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靜,容卻像一顆投深潭的炸雷!
“在座的各位,可能已經聽說了。”
“今天上午,在來市局報到的路上,發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我的車,在靜海高速路口,被一輛面包車停。”
“開車的人,張建國。”
“他的兒,張曉曉,兩年前,在靜海大學教學樓墜樓亡。”
“這個案子,至今,沒有查清。”
轟!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下意識地換著驚駭的眼神,有人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僵的坐姿。
陳志遠的結,劇烈地滾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已經得發白。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新局長本沒給他機會!
陸朝歌的目,轉向門口的值班民警,聲音清冷而果決。
“去把張建國同志請進來。”
“同時,通知檔案室,把兩年前,張曉曉墜樓案的全部卷宗,立刻調過來。”
兩道命令,清晰無比。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陳志遠終于忍不住,微微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說什麼。
但陸朝歌的眼神,甚至沒有在他上停留,他那到了邊的話,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張建國被帶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了這個闖者上。
花白的頭發,因為長時間的奔波和絕而顯得油膩、雜。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和他紅腫的眼眶,都與這間擺著潔白瓷杯和致文件夾的會議室,格格不。
他就像一截被江水沖刷了千百遍的枯木,帶著一的與悲涼,被生生拖拽進了這間代表著權力的會議室。
他站在門口,顯得有些局促,甚至不敢抬頭。
“給他搬把椅子。”
陸朝歌的聲音響起。
很快,一把椅子被放在了長條會議桌的最末端。
“坐。”
張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微微前傾,雙手地攥著,像一個隨時會倒下的人。
幾乎是同時,檔案室的同志,抱著一個檔案袋,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一個薄薄的,牛皮紙的檔案袋。
上面用黑筆寫著“張曉曉墜亡案”幾個字。
陸朝歌手,接過了那個檔案袋。
很輕。
輕得,不像是一個年輕生命該有的重量。
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將它放在桌面上,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上面。
的目,再一次掃過全場。
“這份卷宗,我還沒看過。”
“今天,我們,在座的各位……”
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重逾千斤。
“一起重新看看吧。”
“唰啦~”
檔案袋的封口被撕開。
陸朝歌的作很慢,將里面的東西,一頁一頁地拿出來。
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清晰地回響。
“接警記錄:前年,六月十七號,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接群眾報警,稱靜海大學三號教學樓有人墜樓。”
“出警人:城西派出所,民警王建國,李東。”
“到場時間:下午三點五十二分。”
念完,將這張紙,面朝上,放在了桌上。
“現場筆錄。”
拿起第二張紙。
“死者張曉曉,,21歲,靜海大學外語系大四學生。于教學樓六樓東側走廊墜下,當場死亡。”
“現場無明顯打鬥痕跡,初步判斷為自殺。”
陸朝歌的聲音頓了頓。
將這一頁翻了過去。
就這麼,短短的半頁紙。
“無明顯打鬥痕跡”這七個字,後面,沒有任何照片佐證,沒有任何勘查細節的描述,就只是一個冷冰冰的,打印出來的結論。
一個年輕生命的終結,就濃在這半頁紙上。
“法醫報告——”
下一頁,同樣,只有薄薄的一頁。
陸朝歌將它舉起,對著眾人。
上面的字,得可憐。
念了出來:“尸表檢驗結論:高墜致死。”
“死亡意見:排除他殺可能。”
下面,是一個龍飛舞的簽名,以及一個鮮紅的公章。
沒了。
沒有詳細的尸檢記錄,沒有的傷分析,更沒有最常規的毒理檢測報告。
陸朝歌面無表地拿起卷宗里最後的幾張紙。
那是幾張照片。
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第一張,是教學樓的遠景,樓下,一塊白布蓋著什麼,旁邊拉著警戒線。
第二張,第三張,角度幾乎一樣,依舊是模糊的遠景。
最後一張,是唯一的一張半近景,拍攝角度極為單一,甚至沒有對面部、以及尸可能存在的完好部位進行特寫。
沒有細節特寫。
沒有傷記錄照。
一個21歲孩的生命,就以這幾張業余、糙、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敬畏之心的照片,作為了最後的記錄。
它們不是為了還原真相。
更像是為了……完一個流程!
陸朝歌放下最後一張照片,拿起那個已經空了的牛皮紙檔案袋,翻轉過來,對著桌面,輕輕抖了抖。
空的。
什麼都沒有再掉出來。
放下檔案袋,環視全場,然後,緩緩開口。
“就這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