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的走廊,陳志遠沉著臉,快步走著,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噠、噠”聲。
有人想湊上來,臉上堆著試探的笑容,剛張開。
陳志遠甚至沒有側目,只是一個冷冽的眼風掃過去。
那人立刻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訕訕地停在原地。
“咔噠。”
副局長辦公室的門被打開,又在瞬間關上,反鎖。
厚重的實木門,將外面的一切窺探與揣測,徹底隔絕。
陳志遠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重重地坐進那張象征著權力的皮質座椅里。
房間里,和他來時一樣,整潔,肅穆。
但陳志遠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習慣地出右手,五指并攏,用指節,開始無意識地敲擊著的紅木桌面。
“篤、篤、篤……”
起初,節奏還算平穩。
漸漸地,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那個人,陸朝歌!
那張清冷得過分的臉,那雙仿佛能穿一切的眼睛,在他腦海里反復閃現!
那個人,想要用這樁兩年前的舊案,在靜海站穩腳跟。
陳志遠下意識的看向桌上的座機,最終沒有去桌上的紅座機。
他從口袋里,出智能手機,練地摁下十一個爛于心的數字。
然後,將手機在了耳邊。
“嘟、嘟、嘟……”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了。
那頭,卻是沒有聲音。
陳志遠太悉了——周書記接電話,從來不先開口,詢問陌生號碼。
他下意識地直腰背,微微前傾,對著話筒,聲音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恭敬。
“老師,今天的事……您聽說了嗎?”
“聽說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喜怒。
陳志遠快速將上午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言簡意賅地匯報了一遍。
當說到陸朝歌當眾翻開那份空空如也的卷宗,當眾宣布要重新調查時,他心控制的語調,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一抑不住的惱火。
“現在要重新查張曉曉的案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定下來的!”
“這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完全不把我們靜海的實際況放在眼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對陳志遠來說,漫長如一個世紀。
然後,周書記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語調。
“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陳志遠神一振,連忙說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對策,語氣里帶著一邀功的意味。
“我本來想,由我來牽頭查,把主權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愚蠢。”
電話那頭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緒,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
“要查,你本攔不住!省廳送來,就不是讓來當個泥菩薩的!”
“這強龍海!就是要讓靜海,變海!”
陳志遠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囁嚅著:“那……那您的意思是?不僅不能攔,還要讓人配合查。”
陳志遠愣住了,隨即,一種醍醐灌頂的通,讓他瞬間抓住了主心骨。
高!實在是高!
“謝恩師教誨!”他口而出。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對面的聲音陡然嚴厲!
“嘟、嘟嘟——”
話音未落,電話已經被掛斷。
陳志遠握著手機,聽著里面傳來的忙音,足足愣了十幾秒。
他慢慢放下手機,整個人向後靠去,深深地陷進了椅背里。
房間里很安靜。
只有中央空調的扇葉,在不知疲倦地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而陳志遠也趁機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做。
……
與此同時,市局大樓三樓。
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卻是另一番景。
散會的人陸續回來,整個辦公室的氣氛,像一口蓋著蓋子,卻在爐火上慢慢燒著的高鍋。
有人把筆記本“啪”地一聲扔在桌上,震起一片灰塵。
有人端起搪瓷茶缸,把泡了一上午的濃茶,“咕咚咕咚”灌進嚨。
有人則長長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剛才那場會,比抓一上午的賊還累。
空氣中,煙味、茶水味、還有從不遠食堂飄來的飯菜味,混雜在一起,沉悶而渾濁。
一種抑的躁,在每個人心頭盤旋。
像暴風雨來臨前,著地面低飛的燕子。
“我靠!這個新局長……有點猛啊!”
年輕民警小趙,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他二十七八歲,平時話最多,此刻的語氣里,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
“上來就拿陳局開刀,就翻兩年前的舊案!你們是沒看到,當時陳局那臉,嘖嘖,綠得跟青菜似的!”
他不是陳志遠的人,但也談不上支持誰。
只是單純覺得,這出“新上任三把火”的大戲,好看!
坐在他對面,工位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吊蘭的老民警周大友,聞言搖了搖頭。
他五十出頭,再有幾年就該退休了,端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吹了吹熱氣,用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說道: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靜海這潭水,深著呢!不是靠一子沖勁就能攪得的!”
他瞥了小趙一眼,慢悠悠地說:“前頭那個劉局長,剛來的時候不也想燒三把火?燒著燒著,火沒燒起來,倒把自己給燒進去了。這個新局長,比劉局還年輕,還是個同志,你們就看著吧,那把火燒不了幾天!”
辦公室里唯一的警,四十歲左右,格一向是和事佬的孫姐接過了話頭。
“不過話說回來,那張建國也是真豁得出去,敢直接撞局長的車,這是鐵了心要魚死網破啊。”
嘆了口氣,“一個當爹的,為了兒,也確實是什麼事都干得出來。只是可憐了這個新局長,愣頭青一個,真要讓查出點什麼,我估計這棟樓里,至有一半人晚上睡不著覺。你說,誰會讓安安穩穩地查下去?”
“可不是嘛!”周大友一拍大,“強龍難地頭蛇!想查張曉曉的案子?那案子當年多人經手過?一筆筆爛賬,真要翻出來,不人都得跟著倒霉!誰會讓查?”
小趙又:“可是孫姐,周師傅,可是省廳直接空降的!今天方副廳長親自送來的,這後臺,還不夠?”
周大友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後臺有什麼用?查案,靠的是證據,不是後臺!”
“兩年了,人燒了灰,現場早沒了,證據去哪找?別看今天怒火沖霄,威武得很,到時候什麼都查不出來,就得灰溜溜地滾回省廳去!”
幾個人聞言,都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里,充滿了對那個陸朝歌的新局長,深深的不信任。
辦公室的角落里,線最暗淡的地方。
李鐵柱沉默地坐著。
他下的椅子,扶手被磨得油發亮,坐墊也塌陷了半邊。
他面前那只裝滿了煙的玻璃煙灰缸里,又多了一新的。
他手里,還夾著一。
煙頭的火星明明滅滅,白的煙霧緩緩升起,遮住了他半張飽經風霜的臉。
他把手里那煙完了。
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肺里過了一遍,又沉沉地吐出,過裊裊的煙霧,他能看到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還在唾沫橫飛地聊著。
那些話像蒼蠅一樣,鉆進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把煙頭狠狠地摁進煙灰缸里,用力地碾了碾。
缸里已經堆了五六個煙頭。
最後這一,他得最慢,也最決絕。
李鐵柱不是一個容易被的人。
但在今天,會議室里,那個年輕得過分的人,把那只牛皮紙檔案袋倒轉過來,對著桌面輕輕抖了抖。
空的!
那個作,那片從袋口落下的、微不足道的灰塵,像一燒紅的烙鐵,燙在了他的心上。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李鐵柱站了起來。
他一米八幾的個子,常年的奔波讓他顯得有些消瘦,但那板,依舊得筆直。
他這個突兀的作,瞬間讓辦公室里的議論聲,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了他的上。
周大友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老李,干嘛去?”
“出去口氣。”
李鐵柱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熏的。
等李鐵柱的影消失在門口,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小趙低了聲音,像發現了什麼驚天大一樣,嘀咕了一句。
“你們說……李師傅他,不會是要去找新局長吧?”
周大友的聲音再次響起,音量卻明顯低了許多,帶著一告誡,“老李這人,一輩子就吃虧在‘認死理’這三個字上。你們都看著吧,這個新局長要是倒了,老李,絕對是第一個跟著倒霉的!”
孫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他都四十二了,還是個一級警員,折騰什麼呀?老老實實熬資歷,想辦法提個副科,才是正經事……”
走廊很長。
正午的從盡頭的窗戶里潑灑進來,在潔的地磚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斑。
塵糜在柱中上下翻飛。
李鐵柱就站在與暗的界。
他從口袋里,又出了一煙,叼在里,卻沒有點燃。
一只手,無意識地挲著打火機的滾。
“咔噠……咔噠……”
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偵察連,老班長扯著嗓子吼他們的一句話。
“都給老子記住了!偵察兵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你的槍法有多準,不是你的能有多好!”
“是所有人都他娘的覺得沒路的時候,你,還能給老子找到一條路!”
路……
李鐵柱的目,穿過長長的走廊,落在了最盡頭的那扇門上。
局長辦公室。
他慢慢地,把里那沒有點燃的煙取了下來,小心地收回了煙盒里。
然後他邁開步子。
一步,一步。
堅定地,朝著那片,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