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輕輕掛斷。
陸朝歌將聽筒放回座機,辦公室里,重新陷寂靜。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靜海市的萬家燈火,在眼中,仿佛構了一張無邊無際的、正在緩緩收的網。
那一位,靜海大學。
這兩者之間,到底藏著怎樣盤錯節的聯系?
陸朝歌的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節奏沉穩,一如此刻的心跳。
……
與此同時。
距離靜海市兩百公里外的省會。
省公安廳的辦公大樓,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沉浸在傍晚的寧靜中。
走廊里的燈,只開了三分之一,將人的影子拖拽得老長。
除了值班巡邏人員那規律而沉悶的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
頂層。
最大的一間辦公室,門牌上掛著——廳長辦公室。
方雲一便裝,風塵僕僕,臉上還帶著從靜海一路疾馳而來的疲憊。
他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
辦公室,燈火通明。
一個形清瘦,兩鬢微霜,戴著金眼鏡的男人,正伏案批閱著文件。
正是廳一把手,唐正龍。
聽到開門聲,唐正龍抬起頭。
他看清來人是方雲後,臉上沒有毫意外。
他只是平靜地放下了手中的派克鋼筆,筆尖與桌面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坐。”
唐正龍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聲音溫和,卻自帶著一不容置喙的威嚴。
方雲點點頭,依言坐下。
唐正龍,是陸朝歌父親陸山的舊識與戰友,是當年力排眾議,親手拍板將年僅十六歲的陸朝歌送往緬北臥底的決策者之一。
同時,他也是方雲的恩師。
方雲的匯報,言簡意賅,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慮。
“任命會議順利結束。”
“我送人的過程中,在高速路口,陸朝歌的車被一輛銀灰面包車停。”
“司機張建國,是兩年前靜海大學跳樓案死者張曉曉的父親。”
“我個人判斷,這場戲,有七分是自導自演,目的是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切口。”
“但張建國的冤屈,是真的。”
唐正龍靜靜地聽著,眼神沒有任何波,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取消了就任儀式,在第一次全局會議上,當眾宣布重啟兩年前的張曉曉案。”
“并且……”
方雲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把那份只有幾頁紙的卷宗,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頁一頁翻開,指出了里面的所有。”
聽到這里,唐正龍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細微的容。
他那藏在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瞇起,而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個作,代表著一種無聲的贊許。
方雲匯報完畢,辦公室里陷了短暫的沉默。
許久,唐正龍才開口,問了一個與工作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覺得,怎麼樣?”
方雲沉默了。
他知道,廳長這句話,是在問陸朝歌這個人!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語氣比剛才匯報工作時,沉重了許多。
“陸朝歌這個人……”
“像一把剛剛出鞘的神兵利刃。”
“鋒利,準,帶著飲的,能劈開任何人都劈不開的東西。”
“靜海那潭死水,的前任劉長河攪了八年,沒攪起半點波瀾,最終隨波逐流而漸漸沉海底。但只用了一天,就撕開了一道淋淋的口子。”
方雲的目,變得無比復雜。
“靜海,需要這把刀。”
唐正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方雲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難以掩飾的憂慮。
“但是……”
“越是鋒利的刀,就越容易折斷。”
“在緬北待了整整十二年,的行事方式、思維習慣,全都是在那個槍林彈雨、弱強食的地方養的。”
“信奉的,是‘以力破巧’,是絕對的力量碾。”
“但靜海不是緬北,那里的人,不會明著跟刀槍。他們只會笑著,客氣著,彬彬有禮地,在暗中給挖下一個又一個的坑!”
“我擔心……”
方雲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把刀,過剛易折。”
唐正龍緩緩站起,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省會繁華璀璨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歲月聽。
“的父親,當年也是這樣,那一年,為了追那個境大毒梟,所有人都說要等增援,等部署。”
“他偏不,他說不能等,再等一分鐘,毒販就出境了,就再也抓不回來了。”
唐正龍的目,仿佛穿了時空,回到了那個的黃昏,“最後,人是抓住了。”
“他卻永遠倒在了國境線。”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唐正龍轉過,目如炬,牢牢地鎖定了方雲。
“你說像一把刀,那你要做的,就是為的刀鞘,確保這把刀,不會折斷在靜海!”
“靜海需要這把利刃去披荊斬棘。”
“,也需要有人在後為兜底!”
方雲猛地站起,繃得筆直,像是瞬間明白了自己真正的使命。
“是!我明白!”
他轉準備離開。
“雲。”
唐正龍又住了他。
方雲停下腳步,回頭。
“今天……是二十六號吧?”唐正龍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遲疑,“晚上,應該會去那個地方吧?”
方雲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的心,猛地一沉。
“應該……會去。”
“每年這個日子,都會去。”
“嗯。”
唐正龍點了點頭,揮了揮手,沒有再說什麼。
方雲推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的燈,似乎比剛才又暗了幾分,冷而漫長。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想要給陸朝歌發一條消息。
【注意安全。】
打了四個字,他又一個一個地刪掉。
有些事,不該由他來說。
有些傷疤,也只能由自己去舐。
辦公室。
唐正龍重新走回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眼眶,卻一點點地紅了。
他緩緩抬起手,仿佛想要抓住什麼,最終卻無力地垂下。
“好快啊……”
“一晃,都二十六年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責,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響。
“當初,我若是能再大膽一點,或許就能護住父親……”
“後來,我若是能再果斷一點,或許就能護住母親……”
“這一次,我不能再錯了。”
唐正龍閉上眼,眼眶灼熱,有著滾燙在醞釀,“小山,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