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山海關外往東,馬營村,老母豬屯,秦婆子家。
“胡天罡、黃老九、白敬玄……舅姥爺,你這些都是誰的名兒呀?”
“咳、咳。”舅姥爺停下蘸飽墨的筆,使勁扇了扇面前的煙霧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姐啊,你點這香是不是了?咋這麼嗆人!”
院里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應道:“你寫個堂單這麼多事,皮子又是不是?”
舅姥爺了脖子不敢回,瞪了一眼趴在旁邊的小君瑤:“都怪你,擋我亮兒了。”
六歲的小君瑤也不惱,噗哧一樂點破道:“姥姥兇你,你就拿我撒氣啊?”
舅姥爺自覺沒面兒,哼哧一聲不搭理了。
“舅姥爺,你還沒告訴我這上面都是誰的名兒呢?”小君瑤不高興的在堂單上拍了拍,嚇的舅姥爺趕攔下小手。
“哎哎哎,墨沒干呢!”
“那你說嘛,說了我就乖乖坐著,讓你好好寫。”歪著腦袋沖舅姥爺眨眨眼,一臉壞笑。
“你可別瞎胡鬧,這些都是有大本事的,萬一沖撞了他們,非你出門就被狗攆,嗷嗷哭著往家跑。”
小君瑤嘁了一聲道:“我才不怕狗呢,敢攆著咬我,我就用彈弓打它鈴鐺!”
險些寫錯字的舅姥爺不耐煩道:“去去去,上一邊去,別跟我這打岔。”
“好嘛,那我給你騰地方。”小君瑤嘟著轉到桌子的另一邊,看了半晌忽然又道:“舅姥爺,我本事也大,胖虎和東子都被我揍哭了呢,真事!”
“然後呢?”
“然後……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兒也寫上去?”
“……”舅姥爺差點被氣笑,用筆的另一頭了小君瑤的腦袋。
“你肚臍眼子放屁,都咋響的?我看幾天不挨揍皮的人是你。”然後轉頭朝院里嚎了一嗓子道:“姐!大瑤說跟胖虎東子干架了,還把人干哭了!”
“哎……舅姥爺,你咋這麼不地道,轉頭就把我賣了呀!”小君瑤臉大變,出溜一下竄到門後面。
果然,沒多大會兒秦婆子就攥著笤帚疙瘩進來了:“大瑤呢!?看我這回不把你屁給打開花嘍!”
“害的老婆子我整天端著個老臉上這家道歉,上那家賠禮的,你……人呢?!”
秦婆子剛罵罵咧咧的進了屋,門後的小君瑤就跟泥鰍似的竄了出去:“姥姥我上學去啦!今天作業多,我在學校寫完再回來……”
話還沒落地上,人便跑遠了。
小君瑤怕挨揍,在外面一直玩到天黑,屯子里的小伙伴都回家吃飯了,這才探頭探腦的往家回。
說來奇怪,回家的這條道兒天天走,也不知怎麼的今天忽然心里一陣發,皮疙瘩沒來由的起了一層又一層。
低低矮矮的草行子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似的,嚇的不敢看。
走了沒幾步,又約約聽到後好像有幾個凌的步子跟著,一回頭,卻又什麼都沒發現……
這種覺令很不安,干脆撒丫子一頓狂跑,終于在快到家門口的時候那種的覺唰的一下就沒有了。
就跟大冷天里忽然進了熱炕屋似的,渾的涼意立馬都散沒影了……
奇怪的回頭盯了兩眼後,趕竄進了院中。
廚房里的小燈亮著昏黃的,桌上是秦婆子給留好的飯菜,有有蛋,堆的滿滿的,散發出陣陣香氣。
“嘿嘿,您才不舍得打死我呢!”小君瑤笑瞇瞇的端著碗,一邊拉一邊朝秦婆子的房間過去。
只見秦婆子房間的門閉著,里面不斷有低低的啜泣聲傳出來,聽的人心里瘆得慌。
小君瑤鼓著腮幫子用力嚼著,見怪不怪嘟囔道:“也不知道這回是誰家又出事了……”
話說這秦婆子年近六十,是附近十里八村唯一一個敢立堂口的正經出馬弟子。
雖是拜在黃家門下,但胡、白、柳、灰、清風、煙魂的牌位也在其上,算是都能遞上一些面子。
狐黃白柳灰指的是狐貍、黃鼠狼、刺猬、蛇、老鼠。
而清風則是橫死男鬼,煙魂是橫死的鬼。
有這些仙家罩著,秦婆子平日里幫人看個日子,瞧個風水什麼的,日子過的也算富足。
這人來人往的見多了,小君瑤漸漸的也就明白了——姥姥可能是個神!
就這麼胡思想了一會,小君瑤眼皮越來越重。見秦婆子依舊沒有開門,便自己打了點涼水刷牙洗腳,爬上床睡覺去了。
咯噔——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小君瑤聽到院外的大門響了一聲。
“嗯?姥姥出去了?”
了眼睛坐起來,看向墻上的時鐘。
“快十二點了呀……也不知道這麼晚姥姥上哪去。”
小君瑤倒頭睡了回去,可奇怪的是這回怎麼也睡不著了,腦中反復想著舅姥爺寫的那張堂單。
也不知腦子里打來鉆來個念頭,寫名兒去……寫名……
煩躁的頭發,忽然眼睛一瞠 ,整個人僵的打個激靈,瞳孔便蒙上了一層灰。
只覺自己不控制的穿上鞋子,直的朝供堂走去……
那堂單上蓋了一張紅布,被恭恭敬敬的擺在中間,十分惹眼。
小君瑤輕手輕腳的爬上桌,掀開紅布一看,怪笑兩聲。
“嘿嘿……剛好還差我一個。”
機械的轉了轉腦袋,尋到白天舅姥爺寫字的筆唰唰兩下,把自己的名字加了上去。
“秦、君、瑤……嘿,嘿嘿。”
小君瑤吹了吹墨,把筆放回原位後又重新把紅布蓋了回去。
這才下了供桌,悄麼聲的回屋睡覺去了。
可這一覺睡的并不踏實,整整一夜耳邊都有嗡嗡的說話聲,可是又聽不清說了什麼,吵的腦瓜子發疼。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被秦婆子從床上薅起來,才一腳深一腳淺的去了學校。
坐在教室里的小君瑤覺得自己就像喝了半斤假酒似的,上一秒同學和說話,下一秒就忘了說的什麼,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放學後迷迷瞪瞪的往家走,來到那條悉的小路時忽然發現多了兩條岔道口!
一直迷迷瞪瞪的腦子猛的嗡一下清醒過來,好家伙,這況姥姥跟講過,鬼打墻麼不是?!
現在不管選哪條兒道,都不會是正確的那一條。
嘻嘻嘻——
其中一條岔口傳來幾聲孩子的嬉鬧,一晃眼的功夫出現了幾個小孩,們支著皮筋沖小君瑤招手,來呀,帶你一個,咱們一起玩好不好?
小君瑤把眼一瞪:“我玩你個兒!趕給我滾嗷,我姥姥是出馬弟子,知道你們鬧我,非燉了你們的骨頭不可!”
“呀……快跑,嘻嘻……”
也不知是不是這話起了作用,那幾個小孩嘻嘻笑著跑了個沒影。
“小娃娃……你這是要去哪?”
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在後脖頸響起來,瞬間涼氣兒跟開了導航似的,直往脖領子里鉆。
回頭一瞧,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太太正著的肩膀使勁嗅著什麼,嗅完後跟吸嗨了似的,滿臉的直打哆嗦。
嚇的一出溜蹦開半米遠:“你干嘛呀!離我遠點!”
那老太太眼睛死死盯著:“好香……好香……嘶……”
小君瑤一抬頭對上了了眼睛,原本好不容易清醒的腦瓜子立馬又嗡的一下迷糊了起來。
雙腳像是綁了千斤墜似的,怎麼也抬不起來。
只能眼睜睜的看撲上來,抓著自己的肩膀使勁的在上嗅來嗅去。
啪!!
忽然不知哪來一道白,跟劍似的在了老太太的腦門上,立馬慘一聲,唰的一下就不見了。
草行子微晃,出一只臉盆大的白刺猬來,沖一仰腦袋道:“不要看,趕回家吧!”
刺、刺猬會說話?!小君瑤下意識的抬手去眼睛,驀然發現能了,等再扭頭看過去的時候,那只大白刺猬已經不見了。
而面前的小路又恢復了原來的樣貌,三條岔口……不見了。
莫名奇妙的回到家後,只覺渾乏的厲害,連晚飯都沒吃,就進屋睡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這樣,跟扛了幾百斤沙袋似的,又累又酸,腦瓜子還像過了電似的,一炸一炸的疼,令整個人都提不起神。
就連小伙伴喊去抓蛤蟆,都不興趣了。
這天半夜,睡夢中的小君瑤忽然一陣口干舌燥,想著秦婆子總會在床頭給留杯水,便沒有開燈,閉著眼過去。
“咦……水杯呢……”
有些納悶,平常水杯不都放在這兒的嗎?怎麼今兒個不見了?
于是長胳膊,又往遠探了探。
好家伙!
這一探,驚的渾寒瞬間站了起來。
指尖那又涼又粘的,讓有種……把手進了從冰箱里拿出來化凍的大醬塊里的覺。
這怎麼可能是杯子!!
僵的轉頭,隔著黑暗瞧過去,倏然發現一對亮著綠的豎瞳正悠悠的回著。
嘶——嘻嘻——
是蛇!還是個會笑的蛇!!
大腦宕機的小君瑤眼睜睜的看著它卷上自己的手臂,糙冰冷的鱗片刮過的皮,蛇頭吐著鮮紅的信子,朝一點一點的靠近……
“啊!!”
終于反應過來,一個彈跳起,把膀子掄圓了,用力一甩。
噗通!
一聲悶響砸進了黑暗中,笑聲戛然而止。
“姥、姥姥!有蛇!有蛇!哇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