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巨大、黑漆漆的鐵門,厚重得仿佛能隔絕一切生機。
門兩旁是向上延、高聳得令人眩暈的圍墻,墻是糙的水泥灰,墻頭上,麻麻、層層疊疊地纏繞著帶著尖銳倒刺的鐵網。圍墻上似乎還有瞭塔一樣的結構,約能看到人影晃。
就像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監獄!一種比在之前那個倉庫小院時更絕,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呼吸困難。
這種地方一旦進就出不來了。
車子停穩在那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大鐵門前,引擎的嗡鳴尚未完全平息,後面那輛載著茜茜和林曉的面包車也跟了上來,刺耳的剎車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突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著那輛車的車門。
首先下來的是強哥,他里叼著煙,一臉的不耐煩。接著,一個打手像拖拽垃圾一樣,將林曉從車里拖了出來。幾乎無法站立,雙腳虛地蹭著地面,頭耷拉著,全靠那打手拽著的胳膊才沒癱倒在地。上的傷痕在門口慘白的燈下愈發顯得猙獰。
然而,讓我心頭巨震的是隨其後下來的茜茜。
不是被拖下來的,而是自己跳下了車。更讓我難以置信的是,的臉上竟然帶著一種……近乎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甚至帶著一諂和討好,亦步亦趨地跟在刀哥後,仿佛他們是一伙的。
刀哥側頭對說了句什麼,立刻點頭哈腰,笑容更加明,甚至還帶著點撒的意味。
這是怎麼回事?我徹底懵了。
在車上那個抖著抓住我的手,絕地托付言的茜茜,和眼前這個笑容滿面、跟刀哥的茜茜,簡直判若兩人!難道在來的路上,發生了什麼驚天逆轉?家里人來救了?所以才能離開,才會這麼開心?
可看刀哥那態度,又不像是要放走的樣子。
巨大的疑在腦子里旋轉。
我看向茜茜,希能從那里得到一點眼神的流,哪怕是一暗示。但仿佛完全看不見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哥上,那笑容像是用膠水固定在了臉上,虛假得令人心寒。
“看什麼看!快走!”後的看守用力推了我一把,打斷了我的思緒。
林曉也被暴地推搡著向前。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下意識地掙開一點束縛,快步上前手扶住了。虛弱得幾乎沒什麼重量,靠在我上,微微息著。
抬起頭,渾濁而痛苦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干裂的了,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了聲:“……謝謝。”
這聲微弱的道謝,在此刻顯得如此沉重。
我們像暴風雨中兩片依偎的落葉,被無形的力量推著,走向那扇的黑大門。
門,是另一個世界。
灰撲撲的水泥建筑毫無生氣地排列著,窗戶狹小,同樣焊著鐵欄。
空氣中彌漫著一沉悶的、混雜著塵土和消毒水的氣味。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統一廉價服裝、面麻木的人匆匆走過,眼神空,不敢與我們對視。
整個園區安靜得可怕,只有我們這群人的腳步聲和看守的呵斥聲在回。
我們被帶進其中一棟三層小樓,沿著暗的樓梯爬上二樓,最終被推進一個破舊的房間。
房間不大,散發著霉味,墻壁斑駁,出了里面的灰泥。
里面擺著三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床,上面鋪著臟得看不出的薄褥子。其中一張床鋪略顯整齊,床頭還放著一個破舊的塑料水杯,顯然有人居住,但此刻不在。
“以後你們就住這兒!”強哥聲氣地說,隨手將兩張皺的紙扔在我們面前,“這是規矩,也是你們吃飯的本錢!給老子背了!”
說完,他“砰”地一聲甩上門,門外傳來落鎖的咔噠聲。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林曉,以及那張空著的床鋪。
林曉幾乎是立刻癱倒在了離最近的那張空床上,發出一聲抑的痛哼。
閉著眼睛,眉頭因痛苦而鎖,臉蒼白如紙。我注意到背部的傷口似乎被人潦草地理過,涂了些紅紅紫紫的藥水,但依舊目驚心。能給理傷口,大概不是出于仁慈,只是不想讓這個“資產”太快報廢吧。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兩張紙。紙張糙,上面印滿了麻麻的文字。標題是醒目的字:《業務通話(初級)》。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下去。
越看,心越冷。
這本不是普通的工作流程,而是一整套心設計的詐騙劇本——也就是後來我才知道的“殺豬盤”話。
從如何偽裝功人士添加好友,到如何噓寒問暖建立,再到如何引導投資、最後卷款消失……每一步都有詳細的話模板,甚至針對不同對象的應對策略,語氣、表包的使用都做了“心”的提示。
字里行間,充滿了對人的利用和欺騙。
這就是楚瑤口中“最輕松、最賺錢”的工作?這就是刀哥他們“求財”的方式?用謊言和陷阱,去榨干電話那頭一個個可能同樣困境的普通人?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死死著那張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背誦這些?用這些惡毒的語言去欺騙無辜的人?
我看向躺在床上的林曉,似乎因為極度的疲憊和傷痛而昏睡過去,口微弱地起伏著。
我又看向那張空著的床鋪,那個未知的室友,恐怕早已麻木地練運用這些“話”了吧。
強住嚨里的哽咽,我知道,哭泣和反抗在這里毫無用。我必須記住這一切,不是為了使用,而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找到那一線或許本不存在的生機。
我坐到冰冷的床沿,就著窗外進來的微弱天,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并記憶這些“劇本”。
這些話提醒著我,我已經墜了怎樣的深淵。
就像楚瑤說的,來到這兒就只能聽話,他給我這些東西,我也只能著頭皮背。
林曉昏睡了大概兩個小時,房間里只有我對著那張寫滿罪惡的紙發呆,以及角落里那張空床帶來的無聲力。直到門鎖“咔噠”一聲被從外面打開,一個孩低著頭,沉默地走了進來。
看起來二十出頭,比我們大不了多,但臉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麻木。
上穿著廉價的藍工裝,頭發有些油膩地扎在腦後。
進門後只是飛快地掃了我和床上的林曉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便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掉鞋子,著腫脹的腳踝。
的到來似乎驚了林曉。林曉發出一聲細微的,眼皮了,艱難地睜開。
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被痛苦占據。了干裂起皮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水……我想喝水……”
我立刻在房間里搜尋。這個簡陋得可怕的房間,除了一張桌子,幾乎空無一。桌面上,赫然放著半瓶喝剩的礦泉水。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拿起來,但隨即猶豫了——這顯然是那個剛回來的孩的水。
我拿著水,走到那個孩床邊,有些局促地開口:“那個……我朋友傷了,想喝點水……這水是你的嗎?能不能……”
孩抬起頭,面無表地看著我,又瞥了一眼我手里那半瓶水,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連忙道謝:“謝謝!謝謝你!”
我剛要把水遞給林曉,那孩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平淡得沒有一起伏:“以後記得還給我。”
我一愣,半瓶水而已,還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