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到來,辦公區里死氣沉沉的氛圍稍微松了一些,人們像得到指令的機人,陸續停下手中的“工作”,僵地站起。
我正準備關掉聊天界面,那個被我備注為“梁天天”的對話框閃爍了一下。
【梁天天】:“你要去吃飯啦?快去快去,別著了。”
接著,一個鮮紅的紅包彈了出來。
【梁天天】:“拿著,買點好吃的,好好吃飯哦。(笑臉)”
我盯著那個紅包,手指僵住了。剛加上好友不到半天,就主發紅包?
我點開了那個紅包——168.88元。一個吉利的數字。
我回復道:“哇!謝謝哥哥!(驚喜表)你太好啦!那我就不客氣啦,正好想去吃那家我一直想吃的日料~”
我迅速從圖庫里找了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擺盤致的日料照片準備吃完飯給他發過去。
【梁天天】:“哈哈,喜歡就好,快去吃吧。”
像梁天天這樣的男生,如果在現實中應該會遇到一個很好的朋友吧,現在的很多人請喝一杯茶都費勁。
關上對話框,我覺自己像剛從泥沼里爬出來,渾都沾滿了污穢。我用謊言消費了他的善意,用虛假的圖片構建著本不存在的致生活。
隨著人流走出辦公區,穿過一個空曠的院子,來到了食堂區域。眼前的一幕,再次將這里的等級劃分赤地展現在我面前。
一左一右,兩扇門。
左邊的門口排著長隊,人群沉默而擁。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識,但大家都知道,左邊這是“普通食堂”。
而右邊那扇門,進出的人寥寥無幾,門飄出人的炒菜香氣和燉的濃郁味道,甚至能看到里面干凈的桌椅和明亮的燈。那是“自費食堂”。
我站在原地,嗅覺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撕扯著。自費食堂的香味像一只鉤子,著的腸胃,但我知道,那里不屬于我。我口袋里空空如也,連一瓶礦泉水都買不起,更別說在那里吃飯了。
“發什麼呆!快走!去晚了湯都沒了!”後面的人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小。
我猛地回過神,踉蹌一步,趕低著頭,匯左邊普通食堂的長龍里。
食堂部擁、嘈雜,線昏暗。每個人拿著一個邊緣有些變形、帶著明顯油污和水漬的鐵盤子,沉默地排隊。打飯的阿姨面無表,舀起一勺水煮白菜,又抖掉半勺,再扣上一勺幾乎看不見油星的、渾濁的冬瓜湯,最後扔過一個發黃、邦邦的饅頭。
我端著這盤幾乎無法稱之為“食”的東西,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鐵盤冰涼的過指尖傳來。
看著眼前清湯寡水的飯菜,再想起剛剛發給“梁天天”的那張日料圖,一種巨大的荒謬幾乎將我淹沒。
我拿起那個饅頭,費力地咬了一口,在里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
耳邊是其他“同事”沉默的進食聲,偶爾夾雜著幾聲抑的咳嗽。空氣中彌漫的餿味和右邊食堂飄來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形一種令人作嘔的對比。
在這里,連吃飯都被清晰地劃分了兩個世界。
我低頭吃飯,沒一會一個男人突然坐在我對面。
“新來的吧。”
我點點頭,承認自己是新來的,心里還殘存著一或許能聽到些有用信息的僥幸。
然而,他臉上那點偽裝出來的平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令人極不舒服的打量。
他的目像黏膩的爬蟲,在我臉上、上逡巡,角勾起一猥瑣的笑意。
“聽說……”他往前湊了湊,低的聲音里帶著一惡臭的煙味,“你們新來的那幾個里面,有個被‘開火車’了?”
“開火車?”
我下意識地重復,疑地看向他。
這個詞在我的認知里沒有任何對應,但他的眼神和語氣都明明白白地傳遞著不祥。
他看到我的茫然,臉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和下流,他了,用更低的、卻字字清晰仿佛毒蛇吐信般的聲音,解釋了幾句。
那幾句話不堪耳,充滿了赤的暴力和侮辱的意味。
我瞬間明白了這個詞組在這里代表的、令人發指的骯臟含義。“轟”的一下沖上頭頂,臉頰燒得滾燙,屈辱和憤怒讓我渾都在發抖。
胃里剛剛咽下去的食瘋狂地翻攪,幾乎要沖破嚨。
我想尖,想把手里的鐵盤狠狠砸在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
可是,我不能。
林曉蜷在鐵籠里模糊的影,監工手里冰冷的橡膠,刀哥臉上那道猙獰的疤……像一盆盆冰水,接連澆滅了我剛剛燃起的怒火。
在這里,我是一個連喝水都要“償還”的“豬仔”,沒有任何權利和尊嚴可言。反抗?呵斥?只會招來更可怕的後果。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幾乎嘗到了腥味。用盡全力氣,我猛地站起,端起幾乎沒怎麼過的鐵盤,看也不看那個男人一眼,轉走向離他最遠的一張空桌子。
我的後背繃得筆直,能覺到他那不懷好意的目還黏在上,像附骨之疽。
幸運的是,他沒有跟上來,只是在後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低低的嗤笑。
坐到新的位置上,我低著頭,雙手在桌子下攥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的抖久久無法平息。那種無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屈辱的覺,比的疼痛更讓人窒息。
我不確定他說的“開火車”是確有其事,還是僅僅為了恐嚇和辱我,但無論是哪種,都清晰地標示出在這個地方,所面臨的、更深一層的黑暗與危險。
食不知味地拉完盤子里剩下的土豆和已經冷掉的冬瓜湯,我跟著人流走向水池。
所謂的清洗,不過是幾個水泥砌的長槽,水龍頭里流出細小的、并不干凈的水流。
眼前的一幕讓我胃里再次一陣翻騰。大多數人只是將鐵盤和碗到水龍頭下,隨意地晃兩下,沖掉眼可見的殘渣,就算“洗”完了。水珠甚至來不及完全甩干,就被摞在一旁,等著下一個人取用。怪不得我拿到的盤子總是油膩膩的,帶著不明污漬。
我看著那些被匆匆“清洗”後堆疊在一起的餐,想到無數張陌生的、不知帶著什麼病菌的接過它們,再想到自己剛才也用這樣的盤子吃了飯,一陣強烈的惡心涌上來。
在這里,連最基本的衛生都無法保障,健康了一種奢侈。誰知道自己用的盤子,上一個使用者是否患有傳染疾病?
可在這里,沒有人關心這個。活著,麻木地、像牲畜一樣地活著,就是唯一的目的。
我學著他們的樣子,用冰冷的水流草草沖了一下盤子和碗,將依舊有些埋汰的餐放回指定的筐里,沉默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