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過也沒關系，”李霞不以為意，“我跟你講講。我這個表哥周遠志，今年三十二，長得一表人才，最關鍵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頓了頓，故意等等楊梔言接話。
楊梔言偏不如的意，不接的話。
“公務員。”李霞加重了語氣，“考上了。鐵飯碗。”
楊梔言垂下眼，看著嫂子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手指圓潤，指甲上涂著淡的甲油，無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燈下閃閃發亮。
“條件這麼好的，要不是跟我有親戚關系，還不到你。”
李霞笑了一下，“人家現在可是香餑餑，多人家上趕著要把閨嫁過去。”
話里話外的意思，楊梔言聽懂了。
把手從李霞手里出來，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嫂子，我現在不想結婚。工作剛起步，沐老師那邊……”
“工作工作工作，”李霞打斷，臉上的笑收了三分，“說好聽點是旗袍設計師，說難聽點不就是一個裁，能有什麼出息？”
楊梔言的睫了一下，沒反駁。
“梔言，嫂子跟你說句實在話，”李霞重新靠回沙發靠墊上，手搭著肚子，語氣又下來，像是在哄小孩。
“人啊，過了二十五就不值錢了。趁年輕趕挑個好的，等再過幾年，那就不是你挑別人，是別人挑你了。”
“我現在沒想著挑誰。”楊梔言說，“我就是想把旗袍學好。”
“你學那個有什麼用？”李霞的聲音高了一點，想起自己的目的，又立刻下去。
“你說你大學畢業，學什麼不好，非要去學做旗袍。你媽慣著你，你哥也慣著你，我可沒那麼好說話。”
楊梔言沒吭聲。
坐在沙發邊沿，背得很直，兩只手疊放在膝蓋上。
這是沐老師教的坐姿，做旗袍的人，自己首先要有儀態。
“我跟你說吧，梔言。”李霞把聲音低了，臉上的表換了，變得鄭重其事起來。
“我和你哥已經結婚了，你這個小姑子總不能一直住娘家吧。”
楊梔言抬起頭看著。
“這房子就三間，”李霞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畫了個圈，“等我生了，你這間房，可就是你小侄子的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電視里的綜藝還在放，一個明星笑得前仰後合，聲音隔著屏幕傳出來，刺耳得很。
楊梔言慢慢抬起頭，看著李霞。
“嫂子，你這是趕我走嗎？”
李霞被那雙眼睛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說了，我是為你好。”
話音還沒落，廚房那邊傳來腳步聲。楊母圍著圍走出來。
“言言回來了？”楊母走到沙發旁邊，在李霞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來，在圍上了手。
“媽。”楊梔言了一聲。
“言言，”楊母看著，語氣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溫和，怕壞了兒媳婦的計劃。
“你嫂子沒有要趕你的意思。媽媽知道你從小就懂事，也知道你現在忙著跟沐老師學手藝……”
“媽，”楊梔言打斷，“您也同意？”
楊母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霞，又看了一眼兒，最後嘆了口氣。
“言言，媽也是看他條件真的很不錯。公務員，鐵飯碗，多人想嫁都嫁不進去。人家又跟咱們家沾親帶故的，知知底，不會坑你。”
“你看你嫂子嫁到咱們家這些年，對咱們家怎麼樣？介紹的人，能差嗎？”楊母說完，又去看李霞的臉，像是怕這個兒媳婦不滿意。
李霞果然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過話頭：“梔言，你明天就空去看一眼。就見一面，不合適再說嘛，又不是見了面就得嫁。”
“對，”楊母也跟著說，“就去見一面，看一眼又不吃虧。媽陪你去也行。”
楊梔言坐在那里，面前是兩個人兩張，一唱一和的，不把趕走怕是不會甘心嗎。
還是盡早找房子搬出去吧。
沒有吵，也沒有鬧。
從小到大都不會吵架。家里的事，爸媽說了算，哥嫂說了算，什麼都不算。
唯一一次堅持己見，就是畢業的時候跟家里說要去學旗袍。
那次鬧了整整一個月。爸摔了三個茶杯，媽哭了不知道多回，最後還是拗不過，由著去了。
所以也不是完全不會反抗。
只是有些事，不值得用盡力氣。
“行。”楊梔言站起來，聲音很輕，“明天幾點？在哪兒？”
李霞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腰也不撐了，手掌也不搭肚子上了，整個人神得像打了。
“明天下午三點，人民路那個 coffee bene，我讓我表哥在那兒等你。他穿藍西裝，好認。”
楊梔言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往自己房間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後李霞低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媽，我就說梔言這孩子懂事吧……”
楊梔言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柜。
書桌上堆著幾本旗袍裁剪的書，還有一本沐老師借給的老圖樣，泛黃的紙頁上用鉛筆描著民國時期的旗袍版型。
沒開燈，在床邊坐下來。
窗外的路燈過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
坐了一會兒，忽然手了床頭的墻壁。隔壁是嫂子的臥室，隔音不好，能約聽見那邊傳來的說話聲，不真切，但語氣是歡快的。
這間房很快就不屬于了。
這是哥的房子，但是首付出了十萬。兩年前買房子的時候，正好參加一個旗袍設計比賽，得了五萬塊的獎金，還有五萬塊，一部分是工作攢的，一部分是找沐老師借的。
甚至連月供，都有幫忙。現在卻說，這房間是小侄兒的。
真可笑，永遠是多余的那個。
楊梔言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心一片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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