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城市,梧桐絮子落得差不多了,街上飄著淺淡的梔子花香。
傍晚六點,太還掛在西邊不肯下去,線從琥珀慢慢過渡到橘紅,把整條街鍍上一層暖洋洋的舊。
秦于政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坐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上還亮著發來的定位。老太太發發了好幾條長達六十秒的語音,秦于政耐心的聽著老人的絮絮叨叨。
小時候父母工作都忙,秦于政從小跟著長大,和最親了。
他一直孤家寡人一個,秦于政自己覺得好的,但最擔心了。老人家傳統觀念固深,總擔心他一個人孤苦無依。
秦于政耐心的用語音回復著,熄火,拔鑰匙,推開車門。
五月的風灌進來,溫吞吞的,帶著樓下花店的百合味。
他抬眼看著眼前這棟老建筑,灰水刷石外墻,窗框漆墨綠,二樓探出一截鐵藝臺,爬著半墻的常春藤。
保存得很好的老建筑,門口掛著沐霏旗袍工作室。
他還沒走到門口,里頭的聲音先飄出來了。
一個年輕的聲,語速很有節奏,像珠子落在瓷盤上,清脆人。
這聲音有點悉。
“盤扣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宋朝,那時候‘紐絆’,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到了民國,旗袍興起,盤扣才真正從實用走向裝飾,一個小小的扣子,里頭藏著幾十種編法……”
秦于政停下腳步。眼睛已經被聲音的主人吸引過去,為了掩飾心的波瀾。
秦于政不聲的打量著工作室。
南面整墻的窗戶,這時候的線正好,斜斜地鋪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邊兩張工作臺并排放著,臺面上攤著布料、針線、畫、剪子,中有序。
靠墻的木架上碼著各綢卷,紅的、藍的、月白的、黛青的,燈一照,泛出細的澤。
墻上掛著幾件品旗袍,遠遠近近的,像一幅幅立的畫。
快速的打量完,目又不由自主看向別。
楊梔言站在一張長條桌前,側對著門口。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棉麻襯衫,領口有一顆扣子沒系,出一小截鎖骨。
下面是條藏青的半長,腰收在襯衫里頭,勒出纖細的腰。
頭發還是用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從窗戶進來的晚風吹得輕輕晃。
面前攤著幾本舊畫冊和幾張設計稿,正對著旁邊一個穿藏藍服的中年人說話。
手臂微微抬起,指尖點著畫冊上某個圖樣,手腕細白。
秦于政靠在門框上,聽講。的聲音真好聽。
“你看這兩種盤扣的區別,”的手指在兩張圖樣之間來回點了一下。
“左邊這個是琵琶扣,編法相對簡單,造型飽滿,適合配厚實一點的面料。右邊這個是蝴蝶扣,工序復雜得多,是繞線就要繞一百零八圈,做出來是扁平的,輕盈,適合搭真。”
停了一下,歪了歪頭,在思考下一句怎麼說。臉上的笑意自然純粹,眼里帶著欣喜的。
“我師父跟我說,盤扣不是扣子,是服的眼睛。我當時不懂,後來做了兩年才慢慢明白,一顆好的盤扣,是旗袍最致的點綴。”
最致的點綴,秦于政看了一眼楊梔言棉麻襯衫上的扣子,目往上移,嗯,很致。
楊梔言到了一火熱的目,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下。
上次在咖啡廳的極品氣勢駭人的男人?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秦于政清清楚楚地看見眼睛里閃過的一慌。像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漣漪。
楊梔言整個人的肩膀不自覺地往後收了一寸,突然闖的極品男人,把楊梔言整不好意思了。
“您好。”楊梔言禮貌的打招呼。
“我來拿旗袍。”秦于政走進去。并報了秦的名字。
“好的,您稍等。”
楊梔言讓中年婦自己慢慢挑選款式,然後轉往架那邊走了,“昨天就準備好了,沐老師代了好幾遍,說秦急要。”
取下防塵袋,拉開拉鏈,把那件墨綠的旗袍從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來,雙手托著,在他面前展開。
作輕,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秦于政的目停留在旗袍上,繡工確實很好,白蘭花的花瓣用了三種不同深淺的線,從花心到花瓣邊緣層層過渡,栩栩如生。
是世家大小姐,用的東西很致,特別喜歡這種帶著古典韻味的東西。
秦于政看著楊梔言托著旗袍的手。看微微側頭時後頸那截弧線。看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
“很好。”秦于政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說的是服還是人
楊梔言把旗袍疊好裝進防塵袋,拉鏈拉到一半,聽他這麼說,手頓了一下。
“謝謝。”說,低下頭繼續拉拉鏈,睫垂著,看不清表。
秦于政站在那里,看著低頭的側臉。線從窗戶照進來,在臉上投下一片和的,鼻梁的影落在另一邊臉頰上,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他的目在那道影上停了一會,然後移開,落在耳後那縷碎發上,碎發著耳廓,耳朵的邊緣在線下幾乎是明的,泛著淡淡的。
他不該看了。他移開目,轉向墻上掛著的那排旗袍。
月白的那件領口做了特別的包邊理,黛青的那件下擺繡著一小叢蘭草。他假裝在看,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
“楊小姐。”他聽見自己開口。
“嗯?”抬起頭。
秦于政頓了一下,他在想措辭。
他是最年輕的大領導,開大會講話流利順暢,述職報告一氣呵。
現在站在一間旗袍工作室里,對著一個二十五歲的姑娘,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
“過段時間我母親生日,”他終于說出口,“正愁不知道送什麼。楊小姐手藝這麼好,到時候能不能麻煩你幫忙定做一件?”
對于突如其來的訂單,楊梔言自然是高興的答應。
秦于政說出最終目的:“想加個微信,以後方便聯系。”
楊梔言看著他,眨了一下眼。
那雙眼睛大而清亮,瞳仁的不是純黑,是淺淺的琥珀,線下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子。
此刻那兩顆珠子正映著他的倒影,一個穿深灰西裝、表鄭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