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于政靠在柱子上，角帶著微笑。要是他的下屬看見得驚掉下，書記怎麼出那麼春心漾的笑，有點滲人。
在會議上，在飯局上，在各種各樣的場合。大多數人的話是說給別人聽的，有目的的，有策略的，像下了餌的鉤子，等著魚來咬。
但楊梔言不是。說話的時候好像忘了旁邊有人，好像只是在跟旗袍對話，跟白玉蘭對話，跟月對話。
是真的很熱旗袍，眼里著。
楊梔言又帶著那對夫妻走到右邊那件藕荷香雲紗前面。
“這件沒有繡花，”偏頭看了一眼那件旗袍，目里帶著一種做手工的人看自己作品時特有的神，像看自己的孩子，又滿意又挑剔。
“不是不繡，是這件面料本已經夠好了。香雲紗是用薯莨浸染的，面料表面會形一層自然的涂層，有那種很獨特的理。如果再繡花，就多余了。旗袍設計講究一個‘度’，多了就滿了，滿了就俗了。”
秦于政想，多了就滿了，滿了就俗了。
他想起書房里掛著的那些字畫，老先生以前跟他講過類似的話，“知白守黑”“計白當黑”，說的也是留白的分寸。
沒想到今天在一個旗袍展上，在一個小姑娘里，又聽到了同樣的道理。
“您看這個領口的褶，”楊梔言微微俯，指尖點著領口那幾道細的褶子。
但秦于政只能看見的側臉、的手指、說話時微微翕的，還有垂在肩側的那條辮子、辮梢的墨綠發帶。
墨綠。
跟給他做的那件旗袍同一個。
秦于政垂下眼，展廳的地面是淺灰的大理石，磨得亮，能約照出人影。他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
秦于政想，如果是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的說著家長里短，估計也很聽。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
正在跟那對夫妻告別，微微欠了欠，臉上帶著那種淡淡的、恰到好的微笑。然後轉過，目從展廳里掃過來。
和他的目撞在了一起。
楊梔言明顯頓了一下。楊梔言想，和這位大佬還有緣的，短短幾天，見了三次。
楊梔言站在原地，手里還著一本展位介紹冊，指尖不自覺地挲著冊子的邊角。
秦于政從柱子邊直起，朝走過去。
他從柱子走到面前，大約走了十幾步。
這十幾步里，展廳里的燈從頭頂落下來，照著他的肩，又從他肩頭過去。
周圍的人來人往像被虛化了，只有一個人是清晰的，站在那面淺灰的展墻前面，後是的旗袍，的名字，的世界。
他走到面前，停下。恰到好的社距離，能看清臉上細微的表，又不至于讓人覺得冒犯。
“秦……秦先生？”楊梔言看著他，長長的睫快速地扇了兩下，像蝴蝶振翅，“您也來看展？”
秦于政看著楊梔言。
的辮子垂在肩側，發帶尾端被展廳空調的風吹得微微飄了一下。
的旗袍領口開得不高，出一小截鎖骨，鎖骨下面是一個淺淺的凹陷，致的點綴。
他垂在側的手指了一下，指腹蹭過，在制一個想要抬手的沖。
“我對旗袍興趣，順道來看看。”秦于政說。
楊梔言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嗯。”
“秦先生要不要看看我們的展品？”楊梔言先開了口，側讓出後那三件旗袍，手臂出去，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于政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從一米短到半米。
他聞到了上淡淡的香味。
“這件墨綠的，”楊梔言指著中間那件，“就是我給您做的那件。這是同款布料。”
“好看。”秦于政說，到底是說人還是說服，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做的都好看。”
楊梔言的手指在介紹冊的邊角上掐了一下。
楊梔言低下頭，假裝去翻冊子，耳朵尖在發燙。
“楊小姐。”秦于政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抬起頭。禮貌的看向秦于政。
“你對旗袍的理解，很深刻。”他說
看來秦于政對于旗袍文化還了解的。
“我師父教得好。”提到師父，楊梔言語氣自豪又激。
秦于政沒有接話。他就那麼看著，像是在等說更多。
展區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從老上海爵士換了琵琶獨奏。
琵琶的聲音清脆又纏綿，一粒一粒的，從琴弦上蹦出來，在展廳高高的穹頂下彈跳、回，然後慢慢消散。
“秦先生，”楊梔言忽然開口，“您上次說要給您母親做旗袍，喜歡什麼？”
他其實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天加微信的時候說母親生日要做旗袍，是他臨時找的借口。
離母親過生日還有好幾個月。
“……”他的目在那排旗袍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件月白的上面，“喜歡素凈一點的。”
楊梔言點了點頭，認真地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秦母，喜歡素凈。
“高、重、肩寬、腰圍、圍、圍，這些數據您方便提供嗎？”
抬起頭，一臉公事公辦的表，跟剛才講盤扣時的神一模一樣，認真的，專業的，不帶任何私人。
秦于政看著在手機屏幕上打字的樣子，覺得好乖好認真。
他在想盡辦法靠近，而在這里認真地給他媽量裁。
“回頭量了發你。”他說。
“好。”楊梔言把手機收起來，重新抬起頭，“那您大概什麼時候要？”
“下個月。”
“來得及，”算了一下，“正常的定制周期是二十天到一個月，加急的話十五天也能做出來，但工期太會影響品控，我建議……”
“不著急。”秦于政打斷，“慢工出細活，你按正常周期做就行。”
“謝謝秦先生信任。”說。
秦于政看著那個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展館里的琵琶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周圍的聲音低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擰小。
他站在面前，半米的距離，能看見睫的弧度，能看見鼻尖上細細的絨被燈照得發亮。
他想說點什麼。
說點什麼都可以。問要不要一起吃午飯，問旗袍文化展下午還有沒有安排。
但這都不是此時他們的關系能問的。
太早了。
會嚇到。
“不打擾你工作了。”秦于政說，“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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