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梔言愣了一下。如實的道，“秦，其實我認識您。”
老面疑，這麼乖巧的孩子，見過的話應該會有印象啊？
難道是為了接近家的什麼人？
楊梔言說：“沐霏旗袍，您前段時間找我師父做旗袍，我遠遠看見您，我當時就想，好有氣質的老太太。”
老恍然大悟，“哦，你就說沐師傅夸的那個得意門生啊。”
楊梔言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實很多老顧客都是沖著老師來的，但是老師年紀大了，很多時候力不從心，所以經常極力推薦，一來師父可以輕松點，二來可以鍛煉楊梔言。
楊梔言把傘換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遞過去，“秦，我掃您還是您掃我？”
“你掃我吧，年輕人快。”老把手機豎起來，界面上已經是二維碼了，作很練。看得出來，跟這個時代的節奏，比大多數同齡人都跟得。
嘀，添加功。
秦的頭像是一張花的照片，不知道是花還是向日葵，拍得有點糊，但很暖。
微信名“秦老太太”，四個字，直截了當，不文藝不矯，跟這個人一樣。
“梔言。”秦念了一遍的名字，角彎了彎，“好聽。人如其名。”
楊梔言被夸得不好意思，垂了一下眼，耳朵尖又紅了。
“秦，您什麼時候方便？我隨時都可以，看您的時間。”
“明天下午吧，”秦想了想，“三點以後，我午睡起來。明天下午天氣應該轉好了，不下雨了，看房子方便。”
“好。”
楊梔言把秦送到小區門口。門口的石柱上嵌著一塊銅牌，上面寫著“濱江花苑”四個字。
小區的大門是鐵藝的，黑漆，雕著纏枝花紋，門衛室里兩個穿制服的保安并排坐著，面前監控屏幕亮著藍白的。
“姑娘，你進來坐坐？”秦指著小區里面，“我那兒有茶，有水果，剛才你幫我撿的那些，咱倆一塊兒吃了。”
楊梔言笑著搖頭：“秦，不坐了。我今天還要回工作室加班，改天再來看您。”
“那你一定來啊。”秦手輕輕拍了一下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溫暖，指節微微有些僵，但力道很輕很。
楊梔言點頭：“一定來。”
秦轉走進小區，步子不大，腰背得很直。
走路的姿態很優雅，影子在後拖得長長的，被晚風吹得微微晃。
楊梔言站在原地，看著走進小區，看著跟門衛打了個招呼，門衛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秦老夫人”，看著消失在主樓拐角那叢翠竹後面。
走遠了。
把手機收起來，撐著傘，轉往回走。
地上的水果渣子還在，裂開的橙子洇出一小攤橙的水漬，幾只螞蟻圍在那里，忙忙碌碌地搬運著什麼。
雨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出一線薄薄的，落在面前的人行道上，像一匹金的綢帶，從腳下一直鋪到路的盡頭。
想，明天下午三點，看房子。
也許這一次，運氣會好一點。
下午五點，工作室的窗戶朝西，太正好斜斜地打進來。
從玻璃上漫過去，落在工作臺上，把那件做到一半的月白旗袍染了淺淺的橘。
針上的幾針被照著，針尖閃著細碎的點，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鉆。
空氣里有真特有的氣味，淡淡的，像雨後的青草。
楊梔言放下剪刀，直起腰。
脖子酸。歪了歪頭，頸椎“咔咔”響了兩聲，在安靜的房間里聽起來格外清楚。
著後頸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正在進傍晚的節奏，外賣騎手在車流里穿梭，黃的藍的箱子在灰撲撲的車流中格外扎眼。
肚子了一聲。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胃部，才反應過來，中午就吃了一個包子，一杯豆漿，現在了。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十二分。
這個點回去，嫂子一定坐在沙發上，手搭著肚子，眼睛盯著電視，里說著“梔言回來了？今天吃什麼？”意思是你趕去做飯。
從記事兒起，家里的廚房就是人的地盤。媽媽做，楊梔言做，嫂子嫁進來之後不想做，楊梔言在家就楊梔言做，楊梔言不在家就媽媽做。
大學畢業之前住校，躲過去了。畢業之後搬回家住，這活兒就名正言順地落到了頭上，你沒結婚，你又不住單位，你不做誰做？
楊梔言畢業三年就做了三年。每天下班回來，換鞋，洗手，進廚房。洗菜，切菜，炒菜。三菜一湯，偶爾四菜一湯。
做完了一家人上桌吃，有時候太累，坐下來不想筷子，媽就在旁邊說“言言你怎麼不吃，是不是不舒服”，語氣是關心的，但是也只有語言上的關心，不會有任何行。
有的時候自己加班晚回來遲了，還會被埋怨。
如果自己提前告訴他們加班沒空回去，回到家連殘羹剩飯都不會留一點給。
吃完飯洗碗。洗完了回房間，關上門，才算有了自己的時間。
日復一日。
以前覺得這是應該的。一家人嘛，總要有人做事。哥要上班，嫂子懷著孕，媽年紀大了，不做誰做？
但是想想，也要上班，憑什麼呢？
每次拿起鍋鏟的時候，每次蹲在水槽前洗碗筷的時候，每次聽到哥在客廳里看電視笑得很大聲而還在廚房里對著油煙的時候。
有羨慕嫉妒，但如果不做，全家人都會來指責。
楊梔言今天不想回去，憑什麼要回去氣呢。自己有工作，有賺錢的能力。
就算父母對自己有恩，但報恩并不一定要委屈自己。而且從七歲開始做家務，大學學費是貸款，生活費是自己勤工儉學。
自己欠他們的應當也不太多。
如果楊母知道此時的想法，大概會罵叛逆。
二十五歲了，才開始叛逆。是不是有點晚？
楊梔言靠在窗邊，角彎了一下。窗外的線落在臉上，把半張臉照得亮堂堂的。
想起姜思雅說過的一句話：
“你自己都不自己，憑什麼要求別人你？”
思雅說這話的時候，們大二。那天楊梔言在電話里跟媽吵了一架，原因很簡單，媽說學服裝設計浪費錢，還不如早點找個男朋友談著，畢業就結婚，還能給家里掙點彩禮錢。
楊梔言掛了電話在宿舍臺上哭了半個小時，姜思雅從床上爬起來，踩著拖鞋走到臺，遞給一張紙巾，說的就是這句話。
那時候沒聽懂。或者說，聽懂了但做不到。
過了這麼多年，好像有點明白了。
楊梔言解鎖手機，點開姜思雅的微信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上周的，思雅發了一張自拍，配文“新做的指甲好看嗎”，回了個“好看”。
思雅，今晚有空嗎？一起吃飯？
發出去不到十秒，對方正在輸的提示就跳出來了。
姜思雅：呦，大忙人，今天不加班？
楊梔言還沒來得及回復，第二條就追過來了。
姜思雅：不回家伺候那一大家子奇葩了？
楊梔言盯著“伺候”兩個字看了兩秒鐘。以前會覺得這個詞用得太重了，一家人吃飯怎麼能伺候呢？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思雅說得對。
以前就是在伺候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