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梔言洗車厘子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了?”
“怎麼了?”姜思雅的聲音拔高了,“我上來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的,那男的站在門口,穿著深的家居服,個子很高,長得倒是很帥。”
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
“但那個眼神,我的天,”用手拍了拍口,做了一個夸張的“嚇死我了”的表,“我差點嚇尿了。”
楊梔言轉過頭看。
姜思雅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爸是做生意的,應酬的時候帶去過不場合,飯桌上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不至于吧?”楊梔言把手里的車厘子放在果盤里,在圍上了手。
“怎麼不至于?”姜思雅跟在後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整個人陷進的坐墊里。
“他看我的那個眼神,就像我在他家門口東西一樣。我還沒反應過來呢,他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楊梔言在腦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秦于政站在門口,穿著深的家居服,面無表地看著姜思雅,然後轉關門。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好笑。
“他可能……畢竟喜歡安靜。”楊梔言說。
姜思雅看了一眼,那目里帶著一種審視。
認識楊梔言六年了,知道不是一個會替陌生人說話的人。
“你跟他很?”姜思雅問。
“不,”楊梔言在茶幾對面蹲下來,把果盤放在茶幾上,“他就是我房東的孫子,住對面。前幾天還來我家喝了一碗姜茶,冒了。”
姜思雅的眉挑了一下。
那個挑起的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長。什麼都沒說,拿起一顆車厘子塞進里,慢慢嚼,目一直落在楊梔言臉上。
“你房東的孫子,”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句話里有沒有別的味道,“多大?”
“不知道,大概三十左右吧。”
“結婚了嗎?”
楊梔言被問得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最後說:“秦說沒結。”
“年紀那麼大”姜思雅把車厘子的核吐在手心里,扔進垃圾桶,“沒結婚不會有什麼病吧?”
“他是秦的孫子,”楊梔言說,語氣里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問題嗎”的理所當然,
“秦把房子那麼便宜租給我,他冒了,我煮了一碗姜茶,這不是很正常的人往來嗎?”
姜思雅看著,不說話。
楊梔言被看得有點不自在,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做飯”,轉鉆進了廚房。
廚房里很快響起了切菜的聲音。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節奏很快,很穩。
姜思雅坐在沙發上,把果盤端到自己上,一邊吃車厘子一邊往廚房的方向看。
廚房的門開著,能看見楊梔言的背影,襯衫,藍闊,腰上系著一條淺灰的圍,系帶在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端垂下來,隨著切菜的作輕輕晃。
切了蔥姜蒜,排骨焯了水,蓮藕削了皮,切滾刀塊。
砂鍋里水燒開了,把排骨和蓮藕一起放進去,加了幾片姜,蓋了蓋子,轉小火慢燉。
接著開始理翅,在翅背面劃了兩刀,方便味,放進碗里加料酒、生、蠔油、蜂,用手抓勻,腌上。
然後是大蝦,剪了蝦須,挑了蝦線,沖洗干凈擺在盤子里,一圈一圈的,像一朵花。
每一步都利落,不拖泥帶水,像做了無數遍。
姜思雅靠在沙發上,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忽然有點心疼。
這麼好的廚藝,是從小在那個家里練出來的。
“梔言,”在客廳里喊了一聲,“你搬出來之後,你家里沒鬧?”
廚房里的切菜聲停了一下,然後又響了。
“鬧了。”楊梔言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我媽讓我贍養費。”
“什麼?!”姜思雅從沙發上坐直了,差點把果盤打翻,“你媽才五十出頭,讓你贍養費?怎麼不去搶?”
楊梔言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菜刀,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笑。
那個笑帶著無奈,帶著釋然。
“所以我搬出來了。”說,然後回去,繼續切菜。
姜思雅把果盤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楊梔言切番茄。番茄切得很薄很均勻,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
“梔言,我跟你說,”姜思雅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認真了一些,“你做得對。那種家庭,早該斷了。”
楊梔言把切好的番茄撥進碗里,放下刀,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手。水珠從指尖滴下來,落在不銹鋼的水槽里,發出細細的聲響。
“不是斷,”關掉水龍頭,轉過看著姜思雅,“是不再被綁住了。”
姜思雅看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楊梔言,下擱在的肩膀上。
“你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姜思雅說,聲音悶在的肩窩里。
楊梔言拍了拍環在自己腰上的手,沒說話。
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的水汽從鍋蓋的隙里鉆出來,在廚房里彌漫開來。
排骨和蓮藕的香味混在一起,溫暖的,厚實的,像一層看不見的棉被,把整間屋子裹住了。
對面。
秦于政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攤著幾份文件。
他今天沒有出門,上午接了兩個電話,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後就沒事了。
周末對他來說跟工作日沒有太大區別,只是今天他故意把工作帶回家。
他已經在這個沙發上坐了一個多小時了,那份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因為他一直在聽對面門外的靜。
所以他故意把門開了一條,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假裝在系鞋帶。等了大約十分鐘,電梯響了,走出來一個人。
他站起來,拉開門。
那個人看到他,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圓臉,紅,穿著鵝黃的連,手里拎著東西。不是。
他沒有說什麼,關上了門。
然後他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你在干什麼?秦于政。你一個書記,蹲在門口看人家來沒來,還故意開門,還……
他閉上眼,用手掌了一下太。
沒出息。
三個字從腦子里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最近他罵自己“沒出息”的頻率越來越高了,高到都快口頭禪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的“劉閔瀾”,撥了過去。
“阿政,你這個大忙人,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劉閔瀾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背景音里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聲音,大概是在家里陪孩子。
秦于政清了清嗓子。
劉閔瀾聽到了那個清嗓子的聲音,大概猜到了什麼,因為他把背景音里的孩子支走了,他聽到劉閔瀾說了一句“寶寶去找媽媽”,然後那邊的環境安靜了下來。
“我有一個朋友,”秦于政不自然開口,“喜歡上住對面的生,怎麼追比較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劉閔瀾笑了。
“我,”劉閔瀾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你那麼快把對面的房子買下來了?”
“不是我,”秦于政的聲音很平,但耳廓已經在發燙了,“是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