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和醫院人力資源部的陳敏是個說話干脆利落的,電話接通後不到十分鐘,就把職的核心條款全部通清楚了。
“蘇醫生,您的執業醫師變更手續我們會協助辦理。薪資待遇按照之前通的,底薪加績效,另外有一筆簽字費,分兩筆支付——職當月支付第一筆,試用期通過後支付第二筆。您看還有什麼問題嗎?”
蘇晚拿著筆,在便簽紙上記下了幾個關鍵日期:“簽字費的金額,我需要看到書面確認。”
“當然,正式的錄用通知書今天下午就會發到您的郵箱。如果您方便的話,下周三可以來醫院實地看一下,和我們院長見個面。”
“好。”
掛了電話,蘇晚看著便簽紙上那些潦草的數字,心里大致算了一筆賬。瑞和開的條件確實比仁濟優厚很多,簽字費加上第一年的保障薪資,足夠在城北給媽媽換一套帶電梯的房子——媽媽膝蓋不好,老小區四樓沒有電梯,每次上下樓都是一次折磨。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就再也按下不去了。
拿起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媽,下周三我有事,你幫我帶一天瑤瑤。”
周桂蘭秒回:“行。你忙你的。”
蘇晚盯著這條回復看了一會兒。媽媽從來不問“什麼事”“去哪里”“跟誰一起”。不是不關心,是不想給添負擔。這種明理,讓蘇晚心里更不是滋味。
放下手機,開始收拾辦公桌。
這臺辦公桌用了六年。桌面上鋪著一塊玻璃臺板,臺板下面著幾張照片——一張是研究生畢業時和林暖的合影,兩個人穿著碩士服,站在醫學院的校門口,笑得肆無忌憚;一張是第一次主刀手後科室聚餐的集照,站在最邊上,表拘謹,手里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啤酒;還有一張是瑤瑤的百天照,小姑娘穿著白的連,趴在一張茸茸的毯子上,抬著頭看鏡頭,眼睛又圓又亮。
蘇晚把臺板掀開,把照片一張一張出來,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桌面清空之後,出臺板下面了多年的木質桌面,比周邊淺了一圈,像一個褪的印記。
坐在那里,看著這個印記,發了幾秒鐘的呆。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微信,是電話。來電顯示:陸司晨。
蘇晚看著屏幕上跳的名字,指腹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兩秒,然後按下了拒接。
不想跟他說話。不是生氣,是覺得沒有必要。協議已經簽了,冷靜期三十天,三十天之後去民政局領證,事就結束了。在這三十天里,他們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流。
但陸司晨顯然不這麼想。
電話掛斷後不到十秒鐘,一條微信進來了:“晚晚,我媽知道了我們的事,說要來家里找你談談。你別跟吵,說什麼你都別往心里去,我來理。”
蘇晚看完這條消息,面無表地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王蘭要來。
這個消息比想象中來得更快。原本以為,以王蘭的格,至會等幾天才會有所行。沒想到離婚協議剛簽了一天,老太太就已經坐不住了。
蘇晚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子里開始預演即將到來的這場談話。
王蘭會說什麼,大概能猜到。無非是那幾套——先打牌:“我們家對你不好嗎?”“司晨哪點對不起你了?”“瑤瑤這麼小,你忍心讓沒有爸爸?”然後是不認賬:“男人在外面有點應酬怎麼了?”“那個小護士的事我問過司晨了,他說就是普通同事吃個飯,你至于嗎?”最後是威脅:“你要是敢離婚,瑤瑤你別想帶走!”“我們家就這麼一個孫,你休想!”
蘇晚睜開眼睛,目落在桌面上那個褪的印記上。
不怕王蘭。怕的是浪費時間。
下午四點半,蘇晚正準備去接兒,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蘇老師,”住院醫師張晨探進半個腦袋,表有些微妙,“那個……您婆婆來了,在前臺那邊,說要找您。”
蘇晚手上的作頓了一下。
比預想的還快。
“我知道了。”站起來,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拿起手機和包,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王蘭正站在護士站旁邊,穿著一件暗紅的棉襖,頭發燙得比前幾天更卷了,上涂著鮮艷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燃燒的火。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深藍的羽絨服,牛仔,運鞋,左手提著一個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牛和一袋蘋果,右手抱著瑤瑤。
是陸司晨的弟弟,陸司遠。
蘇晚看到陸司遠的那一瞬間,心里就明白了——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談談”,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有人撐腰的談判。
陸司遠這個人,蘇晚談不上討厭,但也絕對談不上喜歡。他是陸家的小兒子,今年二十八歲,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業績一般,收一般,但花錢的能力遠超他的收。之前在省城談了一個朋友,對方家境不錯,要求在省城買房,首付差了三十萬,這筆錢王蘭打了好幾次主意,每次都把賬算在蘇晚頭上。
陸司遠這個人不壞,但被王蘭慣得太厲害了。他對蘇晚的態度,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理所當然”——嫂子賺得多,幫襯弟弟是應該的;嫂子在醫院有關系,幫弟弟找個好工作是應該的;嫂子家里條件好,借點錢給弟弟買房也是應該的。
蘇晚走到王蘭面前,站定。
王蘭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在白大褂上停了一下,語氣不咸不淡:“下班了?”
“嗯。”
“那走吧,去你家說。”王蘭拎了拎肩膀上的包,率先往電梯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蘇晚,“你開車來的吧?我們坐你車。”
蘇晚沒有拒絕。走在前面,王蘭和陸司遠跟在後面,三個人之間的氣氛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悶得讓人不過氣。
上了車,王蘭坐在副駕駛,陸司遠抱著瑤瑤坐在後排。蘇晚發車子,開出停車場,匯晚高峰的車流中。車廂里安靜了大概有兩分鐘,王蘭先開了口。
“晚晚,你今天臉不好,是不是沒不舒服?”
蘇晚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還好。”
“你看你這個人,就是不會照顧自己。”王蘭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關心,但蘇晚聽得出來那語氣底下的試探,“司晨也是,整天忙工作,也不知道關心關心你。我跟你說,男人都這樣,你別往心里去。”
蘇晚沒有接話。
王蘭等了幾秒鐘,見不接茬,又換了個話題:“今天司遠去超市買了好多東西,說是要給瑤瑤買點好吃的。你弟弟雖然不會說話,但他這個叔叔對瑤瑤還是很好的。”
陸司遠在後排適時地接了一句:“嫂子,我給瑤瑤買了那種進口的果泥,你回頭給試試,看吃不吃。”
“謝謝。”蘇晚說,語氣不冷不熱。
車子繼續往前開。王蘭又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在經過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晚晚,我聽司晨說,你們鬧矛盾了?”
蘇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了一下。
“不是鬧矛盾,是要離婚。”
“為什麼?”
“他沒跟您說嗎?”
王蘭的抿了,臉上的皺紋因為這個作變得更加深刻。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著什麼東西。
“司晨跟我說了,說是有個的……跟他走得近了點。但晚晚,我跟你說句實在話,男人嘛,哪個沒有個走神的時候?你看你公公,年輕的時候也……算了不提他。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鬧離婚,瑤瑤才一歲,你讓怎麼辦?”
蘇晚把車停在了一個紅燈前面,轉過頭看了王蘭一眼。
“媽,您覺得出軌是小事?”
王蘭被那雙丹眼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我不是說這個是小事,我是說……你不能因為這件事就把一個家拆散了啊。司晨他認錯了,他知道錯了,你就給他一個機會,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
“媽。”蘇晚打斷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協議已經簽了,等冷靜期過了就去辦手續。”
王蘭的臉變了。
臉上的表從試探變了驚訝,從驚訝變了憤怒,從憤怒變了一種蘇晚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被冒犯了之後的惱怒。
“蘇晚,你這是什麼態度?”王蘭的聲音拔高了,“我好聲好氣地來跟你商量,你就是這樣跟長輩說話的?我告訴你,這個婚你說離就離?你問過我沒有?你問過你爸沒有?你問過瑤瑤沒有?”
綠燈亮了。蘇晚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通過路口。
“離婚是我和陸司晨兩個人的事,”說,“不需要問別人。”
“我是別人?”王蘭的音量又高了幾分,“我給你帶了半年多的孩子,你跟我說我是別人?蘇晚你還有沒有良心?”
蘇晚沒有說話。知道,此刻任何回應都只會讓王蘭更加激。這個老太太的緒一旦上來,說什麼都沒用,只能等發泄完。
車子拐進了蘇晚家所在的小區。王蘭在後半程一直沉默著,但那種沉默比說話更有迫——抱著雙臂,看著車窗外,抿一條線,整個人像一只炸了的貓。
進了家門,蘇晚先去臥室換了服,安頓瑤瑤睡覺。出來的時候,王蘭已經在沙發上坐了一會了,陸司遠站在旁邊,把塑料袋放到桌子上,表有些局促。
蘇晚沒有坐下,站在茶幾對面,看著王蘭。
“您有什麼話就說吧。”
王蘭抬起眼睛看著,目里帶著一種復雜的神——有憤怒,有委屈,有不滿,還有一種被到墻角的惱火。
“蘇晚,我問你一句,你跟我說實話。”王蘭的聲音比在車里平靜了一些,但那種平靜更像是暴風雨前的片刻安寧,“你是不是外面也有人了?”
陸司遠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看向蘇晚。
蘇晚的表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
“那你為什麼非要離婚?”王蘭的聲音又開始拔高,“司晨他就是跟一個的吃了頓飯,你就非要鬧這樣?你是不是覺得我兒子配不上你了?你是不是覺得你賺得多、你條件好,你就可以隨便甩了我兒子?”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
“媽,您兒子跟那個的關系保持了八個月,不是吃一頓飯。這件事我已經有證據了,您不用替他辯解。我提出離婚,是因為他背叛了我們的婚姻,不是因為我覺得他配不上我。”
“什麼證據?你拿出來我看看!”王蘭出手,語氣咄咄人。
蘇晚看著,沒有。
“我不需要拿出來。您信不信,是您的事。離婚是我和陸司晨之間的事,不需要您同意。”
王蘭猛地站了起來,沙發被彈得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蘇晚,你別以為你賺幾個錢就了不起!我告訴你,離婚可以,瑤瑤你別想帶走!這是我們陸家的種,你休想把帶走!”
蘇晚的目驟然冷了下來。
那是一種王蘭從未在臉上見過的冷。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一種帶著危險信號的冷——像手刀在無影燈下反出的寒,鋒利而準。
“瑤瑤是我的兒,”蘇晚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嚨深出來的,“養權歸我,這是陸司晨同意的,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這件事,也不需要您同意。”
王蘭被那個眼神看得愣了一瞬。想說什麼,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音。
陸司遠這時候終于開口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蘭和蘇晚之間,像一堵不太結實的墻。
“嫂子,媽,你們都別吵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試圖斡旋的意味,“嫂子,媽就是心疼瑤瑤,怕瑤瑤以後沒有完整的家。你別跟一般見識。”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陸司遠轉頭又去勸王蘭:“媽,你也別說了。嫂子心不好,你來了就說這些,不是火上澆油嗎?”
王蘭瞪了兒子一眼,但好歹沒有再繼續吵下去。一屁坐回沙發上,雙手抱,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臺快要散架的老舊機。
蘇晚轉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廚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暗下來。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氣的。
花了整整三分鐘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拿起手機,給陸司晨發了一條消息:“你媽在我家。你把接走。”
陸司晨秒回:“我馬上到。”
蘇晚沒有再看那條回復,把手機放進口袋,端著水杯走出了廚房。
客廳里的氣氛依然僵。王蘭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茶幾上的某個點,還在微微抖。陸司遠站在窗邊,正在打電話,聲音得很低,蘇晚約聽到他說“嗯”“知道了”“馬上”之類的詞。
蘇晚在餐桌旁邊坐下來,慢慢地喝水。不打算再跟王蘭說任何話。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再說下去只是浪費時間。
大約十五分鐘後,門鈴響了。
蘇晚去開門。陸司晨站在門外,大都沒來得及扣,里面還穿著手室的刷手服,顯然是從醫院直接趕過來的。他的頭發有些凌,眼鏡片上沾了一點水漬,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而匆忙。
他看了蘇晚一眼,那一眼里有歉疚,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緒。然後他側進了門,走到客廳,看著王蘭,了一聲:“媽。”
王蘭看見兒子來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司晨,你可算回來了,你媳婦要跟我吵架,還要把瑤瑤帶走,你說說這日子還怎麼過——”
“媽。”陸司晨的聲音很低很沉,“回去吧。”
“回去?我話還沒說完——”
“回去。”陸司晨重復了一遍,這一次語氣重了幾分,“我跟你說過了,這件事你不要來鬧。你不聽,你現在鬧這樣,滿意了?”
王蘭愣住了。
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像是不認識他一樣。在的記憶里,陸司晨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說過話。這個兒子從小就聽話,懂事,從來不會頂撞父母。
“你……你這是在怪我?”王蘭的聲音發。
陸司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彎腰拿起茶幾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拉住王蘭的胳膊,把從沙發上扶起來。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王蘭被他半推半就地往門口帶,里還在絮絮叨叨:“司晨,你不能這樣,你不能什麼都聽的,你是男人,你得有主見……”
陸司晨沒有回應。他把王蘭送出門口,陸司遠跟在後面,三個人消失在走廊里。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晚聽到走廊里傳來王蘭約的哭聲,和陸司晨低沉而疲憊的聲音。
“媽,別哭了……”
聲音漸漸遠了。
蘇晚站在玄關,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拖鞋是淺灰的,棉質的,鞋面上繡著一只小小的兔子——是去年林暖送的,說“你在家也要可一點”。
忽然覺得很想笑。
不是覺得這件事好笑,而是覺得整個局面荒誕得可笑。出軌的是陸司晨,簽了離婚協議的是兩個人,但來鬧的、來吵的、來哭的,卻是婆婆。好像離婚這件事最大的害者不是,不是陸司晨,不是瑤瑤,而是那個覺得自己失去了面、失去了面子、失去了在親家面前炫耀資本的王蘭。
蘇晚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臥室,把小床里的瑤瑤抱了起來。
小姑娘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蘇晚把抱在懷里,坐在床邊,輕輕拍著的背。
“瑤瑤,”極輕極輕地說,“姥姥明天就來接你了。”
窗外,夜終于完全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