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蘇晚到了醫院。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方漫開一道淺淺的魚肚白。停車場車輛不多,冷風裹著,大隨著腳步輕輕拂,高跟鞋踩在地面,敲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走進外科大樓,換上衫,穿上手室刷手服。藍的刷手服已經洗得有些發白,領口留著一小塊淡黃印漬,那是碘伏浸染的痕跡,怎麼洗都洗不掉。今天,是最後一次穿上它。
七點十分,走進前準備室,開始外科刷手。
水龍頭開到最大,水流沖擊掌心,濺起細碎的水花。了三泵洗手,從指尖、手腕一直刷洗到肘上十公分,每一都嚴格按照規范反復清潔。這是重復了十五年的作,從實習醫生一路走到副主任醫師,早已化作刻在骨里的記憶。
從前洗手的時候,腦海里總在推演手步驟,預判中可能出現的意外,思索對應的置方案。可今天,心里空空,什麼都沒有想,只是一下一下認真刷洗,機械,卻又無比專注,仿佛在完一場告別儀式。
七點二十分,張晨走進準備室。他一刷手服,帽子戴得齊整,口罩還沒有戴上,臉因為張泛出幾分蒼白。
“蘇老師。”
蘇晚點了下頭,關上水龍頭,雙手舉在前,保持無菌姿態走進手室。
手室燈已經全部開啟,無影燈把野照得一片雪亮。械護士正在清點手械,巡回護士調試各類設備,麻醉醫生已經在為患者做麻醉導。
患者姓孫,五十四歲,退休工人。他冠心病病很重,心臟多管嚴重狹窄,同時合并糖尿病與慢腎病。這臺手需要搭建三橋管,重建心臟供。
手難度高,風險不小,但對蘇晚而言,并非不能完。
走到手臺前,接過械護士遞來的手刀。
“手開始。”
的聲音不高,手室瞬間安靜下來。
當手刀劃開皮的那一刻,蘇晚進了獨屬于自己的狀態。仿佛周盡數涌向指尖,心跳節奏緩緩放緩,周遭一切都退模糊的背景,只有視野下那一方野,清晰、銳利,分毫畢現。
很多外科醫生上臺時,神繃,發力明顯:手背上青筋賁張,額頭不斷滲出汗珠,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但蘇晚做手,看上去從容得近乎輕松。的手勢很輕,作舒緩流暢,沒有多余的力道,也沒有半分遲疑。
張晨站在對面擔任第一助手,手心沁滿冷汗。他心緒翻涌,清楚這是蘇晚在仁濟醫院的最後一臺手,而自己有幸站在旁。他反復告誡自己絕不能出錯,不能辜負這份難得的機會。
“拉鉤。”蘇晚開口。
張晨立刻調整拉鉤位置。
“再往外一點。”
他連忙挪。
“好。”
手平穩推進。蘇晚游離取下左脈,手法干凈利落,幾乎沒有損傷周圍壁組織。張晨看得目不轉睛,這般細的作,是教科書和手錄像里都很難見到的水準。
“大靜脈。”蘇晚說道。
械護士遞過管鑷。蘇晚開始取大靜脈,小切口很小,取下的管長度剛剛好,不多一分,不一毫。
拿到管後,仔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側支、管沒有損傷,才給張晨做最後的修剪。
“修剪留意角度,”叮囑,“不要過斜,也不要太平。”
張晨點頭,握著管段的手微微發。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手修剪管。
建立外循環、阻斷主脈、灌注心保護,每一步都有條不紊,沒有突發狀況。這就是蘇晚一貫的行事風格:把預案做在前,把風險提前預想周全,讓手臺上一些猝不及防的意外。
到吻合左脈與前降支時,蘇晚的作放慢下來。這是整臺手最關鍵的一步,一旦吻合口理不佳,整臺搭橋手便失去意義。
握住持針,一針一針仔細合。每一針間距均勻得如同丈量過,進針深淺恰到好,既不損傷脆弱的管,又能夠避免吻合口狹窄。
張晨屏住了呼吸。
手室里,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還有持針夾取針細微的輕響。
最後一針打結,蘇晚手指輕輕收力,線結穩穩落在吻合口末端。拿起顯微剪刀剪斷線,再次檢視吻合口,沒有滲,流通暢。
“開放。”說。
麻醉醫生松開阻斷鉗,重新灌注到心。監護儀上ST‑段平穩,心電圖未見異常。
張晨長長吐出一口氣,才發覺自己方才一直憋著呼吸。
蘇晚沒有停頓,繼續完靜脈橋吻合:大‑靜脈‑鈍緣支,之後是後降支。兩吻合口,同樣做得準妥帖。的雙手在野之中游走,流暢自然,毫無滯。
時鐘走到十一點四十分,蘇晚放下持針。
“開放全部橋管,停機。”
外循環逐步撤機,心臟重新恢復自主跳。監護儀各項數值:心率、、中心靜脈、肺脈楔,全部在正常區間。
“魚蛋白中和。”蘇晚吩咐。
巡回護士備好藥,麻醉醫生緩慢推注。所有人目落在監護儀上,幾秒過去,沒有出現過敏反應。
蘇晚角極輕微地了一下,幾乎算不上笑意,卻被對面的張晨捕捉到。
“關。”說完兩個字,蘇晚向後退開一步,摘下手套丟進醫療廢桶。
沒有馬上離開手室,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張晨與械護士完後續關作,佇立了十幾秒。
“張醫生。”
張晨抬眼來。
“以後獨立上臺,記住:穩永遠比快重要。病人不會因為多耗時十分鐘就死在臺上,卻有可能毀于一小小的失誤。”
張晨用力點頭。
蘇晚不再多言,轉走出手室。
摘下口罩與帽子,靠在手室門外的墻壁上稍作歇息。
長廊空空,遠別的手室斷斷續續傳來監護儀滴滴的聲響。門出一縷無影燈的白,落在藍的刷手服上。
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剛剛,就是這雙手完了一臺高難度搭橋手。三橋管,三吻合口,每一都近乎完。在仁濟的最後一臺手,沒有給自己留下憾。
安靜站了約莫一分鐘,隨後直起,走向更室。
更室空無一人。打開自己的更柜,一件件取出私人品:一雙備用鞋,一件疊得齊整的薄,一支很使用的護手霜,還有一張在柜門側瑤瑤的照片。
照片里小姑娘笑得燦爛,出兩顆小小的牙,眼睛彎月牙。
蘇晚輕輕揭下照片,夾到手機殼背後,關上柜門。
柜門上依舊著名牌:蘇晚,心外科。沒有撕下來,任由標簽留在原。
換完便服走出更室,途經護士站,小周朝打招呼。
“蘇醫生,手順利嗎?”
“順利。”
蘇晚應聲之後,徑直往前走。不想舉行告別,也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今天就要離職,這樣安安靜靜地結束,于而言剛剛好。
走出醫院大門,正好。十二月的日清淺通,落在上暖意寥寥,卻格外明亮。站在臺階上,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來。
手機震,是林暖發來消息:“手做完了?”
“做完了。”
“況怎麼樣?”
“很功。”
“那今天就正式了?”
“嗯。”
“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訂好位置,慶祝蘇醫生重獲自由。”
蘇晚思索片刻,回復一個字:“好。”
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下臺階,朝停車場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過,最後了一眼仁濟醫院的大樓。
鋪灑在白樓宇上,暈開一層和的暈。急診門口人來人往,喧囂不息:有人靠墻煙,有人接打電話,拎著飯盒的家屬步履匆匆,不斷進出。
初到這里的時候,心懷敬畏,滿懷著一腔理想。歲月輾轉,當終于走出這扇大門,心歸于平和坦然。恨糾葛盡數消散,沒有牽絆,亦沒有憾。
靜靜凝數秒。
而後轉,徑直走向停車場,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