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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2章 院長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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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蘇晚提前一個小時到了醫院。

今天是來瑞和之後的第一臺手,一臺二尖瓣置換。患者是個五十八歲的,風心臟病,二尖瓣重度狹窄,瓣口面積只有零點八平方厘米,左心房已經明顯擴大,肺力也升高了。如果不做手,心衰只會越來越重,預後不會超過兩年。

蘇晚換了刷手服,在更室里對著鏡子把頭發全部塞進手帽里。看著鏡子里那張沒有妝容的臉,皮白得近乎明,眼睛下方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昨晚睡得不算好,不是因為張,而是瑤瑤半夜醒了一次,起來哄了半小時才重新睡著。

不擔心。上了手臺,這些都不重要。手臺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不管你在臺下有多煩惱、多疲憊,只要你站在那個位置,拿起手刀,所有的雜念就會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專注和清醒。這不是什麼天賦,這是訓練刻進骨頭里的東西。

七點四十分,走進前準備室,開始洗手。

水流嘩嘩沖在掌心,涼意漫過手腕。上洗手,仔細洗指尖、指與甲床。多年的職業習慣,早已化作刻進記憶,不用思索,作便行雲流水。

洗完手,拿無菌巾干,穿戴好手與手套,邁步走進手室。

室里已經有了幾個人——麻醉醫生、械護士、巡回護士,還有第一助手劉洋。劉洋看到進來,立刻站直了,表有些張。

“蘇醫生,患者已經麻醉好了。”麻醉醫生說。

蘇晚點了點頭,走到手臺前,低頭看了一眼患者。一個瘦小的老太太,面蠟黃,發紫,典型的二尖瓣面容。的心臟在腔里跳著,隔著皮,傳遞出微弱但穩定的震

“開始吧。”蘇晚說。

刀劃開皮的那一刻,劉洋屏住了呼吸。

蘇晚的作很慢,但每一刀都準。切開皮、皮下組織,用電刀止,打開骨,切開心包,暴心臟。每一步都像是在拆一件的儀——順序不能錯,力度不能錯,角度不能錯。

劉洋站在對面,擔任第一助手,負責拉鉤、暴野、吸引滲。他的手很穩,但蘇晚注意到,每次做一個關鍵步驟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會不自覺地瞪大,像是在看一場魔表演。

“別看我,看野。”蘇晚說,語氣不重,但很清楚。

劉洋趕收回目,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建立外循環、阻斷主脈、灌注心保護,一切順利。蘇晚切開右心房,經房間隔暴二尖瓣。病變的瓣增厚、鈣化,瓣葉融合,瓣口狹窄得像一個針眼。

開始切除病變的瓣。這部分需要極其細的作,既要完整切除病變組織,又不能損傷周圍的正常結構,比如主脈瓣、冠狀靜脈竇、傳導束。每一刀下去之前,都會停一下,確認位置,然後才手。

劉洋看著作,忍不住在心里嘆。他在瑞和也跟過幾臺瓣,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手法,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件最自然不過的事。沒有多余的作,沒有猶豫,沒有任何需要返工的地方。

“測瓣。”蘇晚說。

械護士遞來測瓣。蘇晚測量了瓣環的大小,選定了合適的型號。人工瓣是機械瓣,比患者的原生瓣小一號,這是據患者的型和心臟大小做的選擇,大一號可能會卡住,小一號可能會有瓣周,必須剛剛好。

合瓣的時候,手室里安靜得只有監護儀的嘀嘀聲和蘇晚手中持針夾針的細微聲響。一針一針地著,每一針的間距都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針的深度都恰到好完一圈,打結、剪線,作干凈利落。

“開放主脈。”說。

麻醉醫生松開阻斷鉗,重新灌注到冠狀脈里。心臟從冷停跳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先是室,然後竇心律逐漸恢復。監護儀上顯示著各項指標——心率、、中心靜脈,每一組數字都在正常范圍

蘇晚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等了十幾秒鐘,確認沒有瓣周、沒有心律失常,才放下持針

“關。”說。

從手臺前退開,摘下沾的手套,扔進醫療廢桶。劉洋接替的位置,和械護士一起做關作。

蘇晚走出手室,摘下口罩和帽子,靠在走廊的墻上,閉了一下眼睛。

耗時三小時四十分鐘。比預期的時間短了二十分鐘。一切順利。

“蘇醫生,辛苦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晚睜開眼睛,看到方芳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著一份病歷,正看著。方芳的表看起來很高興,眉眼間的笑意比昨天更濃了幾分。

“方主任。”蘇晚點了點頭。

“我剛看了手記錄,二尖瓣置換,主脈阻斷時間六十八分鐘,總手時間三小時四十分鐘,這個速度在業算是頂尖水平了。”方芳走過來,語氣里帶著真誠的贊嘆,“蘇醫生,你的技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蘇晚沒有接這個話。不習慣被夸獎,尤其是在手這件事上。在看來,手做得好是應該的,做得不好才值得被討論。

“下周那臺搭橋,患者的況我看過了,三支病變,左主干狹窄百分之九十五,風險比這臺高。”蘇晚說,“前需要做冠脈CTA和心核素,我開好單子,麻煩方主任簽個字。”

方芳看了一眼,笑了:“你才來三天,就已經把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行,單子你開,我簽字。”

蘇晚點了點頭,轉往更室走去。

沒注意到的是,方芳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目里除了欣賞之外,還有一復雜。

方芳在瑞和一年多了,見過不醫生,但像蘇晚這樣的技、做事利落、不搞關系、不拉幫結派見到。

這樣的人,在醫院里往往走不遠。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太扎眼。槍打出頭鳥,這句話在哪里都適用,醫院也不例外。

蘇晚換好服,回到辦公室,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蘇晚抬起頭,看到一個大約二十八九歲的人,穿著一件剪裁致的駝,里面是黑的連,腳上是細跟的黑高跟鞋。

的五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滿,妝容致。但的表里有一種蘇晚不太喜歡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挑剔。

“蘇醫生你好,我是金希。”出手,笑容恰到好,但那雙眼睛里的溫度是零下。

蘇晚站起來和握了手:“你好。”

“我是院長的侄,”金希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在醫院醫務科工作。”

蘇晚在心里快速過了一遍,瑞和醫院的院長姓金,金建國。上次簽合同時周院長提到過,但金建國本人沒有見過。

眼前這個自稱院長侄人,顯然是來打招呼的。但蘇晚不太確定,這個“打招呼”的目的是什麼,是表示歡迎,還是別的什麼。

“金醫生你好。”蘇晚說,語氣不卑不

金希的目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從桌上的多到書架上的專業書,最後落回到蘇晚臉上。

“蘇醫生,你在仁濟的名聲我們醫務科早就聽說了。你來瑞和,是院里的榮幸。”金希說,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不過蘇醫生,瑞和和仁濟不一樣,這邊的人際關系比較復雜,有些事需要慢慢來,不能急。”

蘇晚看著,等說完。

“我的意思是,”金希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職業,角的弧度恰到好,但眼睛里的溫度沒有變化,“蘇醫生剛來,先悉環境,不用急著表現。手排班的事,醫務科會按照流程來,不需要特別關照。”

蘇晚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聽懂了。金希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很厲害,但你別以為你厲害就可以不守規矩。在這里,有些事不是你說了算的。

“金醫生,”蘇晚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在瑞和的目標只有一個——把手做好,把病人治好。其他事,我不關心,也不參與。”

金希看著,目里閃過一意外。大概是沒有料到蘇晚會這麼直接。

“那就好。”金希站起來,整了整大領,“蘇醫生,歡迎你來。”

“合作愉快。”

金希轉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節拍在計數。蘇晚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水。

院長的侄。醫務科。

蘇晚把這兩個信息在腦子里連了一下,得出了一個不太樂觀的結論,剛來三天,就已經被一個人盯上了。

這個人有背景,有權力,而且對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敵意。那種敵意不是針對個人的,更像是某種宣示主權的姿態:我是這里的地頭蛇,你一個新來的,最好老實一點。

蘇晚放下杯子,翻開病歷,繼續看下周那臺搭橋患者的資料。

不打算跟金希有任何多余的往來。你是院長的侄也好,是院長的親兒也好,跟我沒有關系。我做我的手,你管你的醫務科,井水不犯河水。

但這個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會發生的。蘇晚不知道的是,金希走出辦公室之後,并沒有直接回醫務科。在走廊的拐角停下來,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小姨,是我。”金希的聲音得很低,“那個新來的蘇醫生,我見過了。長得很漂亮,方芳對的評價也很高。嗯……對,就是那個從仁濟挖過來的。我知道了,我會盯著的。”

掛了電話,收起手機,踩著高跟鞋,走回了醫務科。

下午三點,蘇晚正在辦公室寫手記錄,手機震了。是林暖發來的消息。

“第一天手怎麼樣?”

“順利。”

“我就知道。對了,你和那個院長的侄面了嗎?我聽說瑞和醫務科有個金希,是院長的親侄,在醫院里說話很有分量。”

蘇晚的手指頓了一下。

林暖的消息比預想的來得更快。還沒來得及跟林暖說金希的事,林暖就已經知道了。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金希在業的名聲不小,或者說,瑞和的人際關系網比蘇晚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來找我了。”蘇晚打了兩個字。

“怎麼樣?”

“不怎麼樣。”

林暖發了一個嘆氣的表包,然後打了一長段話:“我跟你說,金希這個人你最好不要得罪。在瑞和快三年了,醫務科雖然不是什麼核心科室,但叔叔是院長,很多事一句話就能卡住。你剛去,多一事不如一事。”

蘇晚看著這段話,想了很久,打了一個字:“好。”

不是不懂這些道理。在仁濟的時候,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人際關系上的暗流。但的應對方式從來只有一種,把事做好,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不相信金希能在的專業領域里挑出病。手臺上的事,是功夫,不是靠關系和背景就能改變的。

蘇晚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寫手記錄。

下班的時候,蘇晚在停車場到了方芳。方芳正往自己的車里走,看到,停下來。

“蘇醫生,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方主任也是。”

方芳猶豫了一下,又開口說了一句:“蘇醫生,金希今天來找你了吧?”

蘇晚看著,沒有回答。

那個人,叔叔是院長,在醫院里待得久,有些事比較敏,你別往心里去。”

蘇晚點了點頭:“我知道。”

方芳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家的路上,蘇晚一直在想金希的事。

不是害怕,而是困不明白金希為什麼要針對才來三天,還沒有任何機會得罪任何人。

唯一的解釋就是,金希不是針對這個人,而是針對“新來的”這個份。每一個新來的人,金希都會去“打招呼”,敲打一下,讓對方知道誰是這里說了算的人。

蘇晚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的人生哲學一向如此,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其他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車開進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蘇晚停好車,爬上四樓,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周桂蘭在廚房里炒菜,鍋鏟著鐵鍋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瑤瑤坐在客廳的地墊上,手里拿著一本撕不爛的布書,正在專注地“閱讀”。

“媽媽回來了。”蘇晚說。

瑤瑤抬起頭,看到蘇晚,立刻扔了布書,張開兩只小手,朝爬過來。

蘇晚蹲下去,把兒抱進懷里。

瑤瑤的小手摟著的脖子,臉埋在的肩窩里,含混不清地著“媽媽媽媽媽媽”,聲音綿綿的,像一塊剛出爐的年糕。

蘇晚閉上眼睛,把臉兒的頭發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香味。洗的味道。還有一淡淡的、屬于小孩子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氣息。

這個味道讓覺得,醫院里的那些暗流、那些試探、那些看不的人心,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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