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蘇晚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不是昨天留下的病歷,不是手安排表,而是一份醫務科下發的《關于進一步加強手分級管理的通知》。A4紙,三頁,蓋著醫務科的紅章,落款簽字的是金希。
通知的容很長,繞來繞去,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話:所有四級手(高風險、高難度手)必須經過醫務科審批,未經審批擅自開展的手,醫院不予認可,相關責任由主刀醫生自行承擔。
蘇晚把這三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在仁濟的時候,手分級管理是科室部的事,科主任簽字就行。瑞和把這個權力收歸到醫務科,從制度設計上來說,是為了加強風險控制,可以理解。但問題在于,醫務科的負責人是金希。
而金希昨天剛來過的辦公室。
蘇晚把文件放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科室群里已經炸開了鍋。
劉洋轉發了這份通知,跟了一句話:“大家看到這份通知了嗎?以後做四級手要先報醫務科審批?”
宋舒然回復:“看到了。昨天發的,今天才到我們手上。”
趙小萌發了一個驚恐的表包:“那以後急診手怎麼辦?還要等審批嗎?”
群里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蘇晚放下手機,起去了方芳的辦公室。
方芳正在看一份MRI片子,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抬:“進來。”
蘇晚推門進去,把那份通知放在方芳桌上。
“方主任,這份通知您看了嗎?”
方芳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表沒有什麼變化。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雙手疊放在腹部。
“看了。”
“我想知道,這是醫務科的單方面決定,還是院里的統一部署?”
方芳看著,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有些無奈,有些疲憊,像是一個在江湖上混了很久的老手,面對新人天真的問題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蘇醫生,金希叔叔是院長。”方芳說,“發的文件,基本上就等于院里的決定。醫務科有審批權,這是醫院制度的一部分,你沒辦法繞過。”
蘇晚看著,等說完。
“我的建議是,”方芳斟酌著措辭,“你該報批就報批,該走流程就走流程。不要跟金希,不值得。”
蘇晚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拿起那份通知,轉走了出去。
回到辦公室,蘇晚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仔細,逐條逐句地分析里面的字眼。
通知的措辭很方,用的是“加強管理”“規范流程”“保障安全”之類的大詞,沒有任何針對某個人的表述。但蘇晚注意到一個細節,通知的發布日期是昨天,也就是周三。而周三那天,剛做完第一臺手,金希來的辦公室“打招呼”。
時間點太巧了。
不是巧合,是安排。
蘇晚把通知放下,打開電腦,開始寫下周那臺搭橋手的審批申請。不管金希的目的是什麼,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審批申請寫得規范、完整、無懈可擊,讓任何人都挑不出病,這是的應對方式。
寫申請的時候,趙小萌來了。
“聽說出了新規定,高難度手要醫務科審批?你不是剛做了一臺瓣置換嗎?審批了嗎?”
蘇晚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想起一件事,周三的手,沒有經過醫務科審批。因為通知是周三當天發布的,而的手在上午就做完了。
從時間上來說,沒有違規。但如果金希想找麻煩,可以說“通知雖然周三發布,但制度應當追溯執行”之類的話。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是害怕。是不想把力浪費在這種事上。是來上班的,不是來搞辦公室政治的。金希想玩什麼把戲,不興趣。唯一興趣的東西,在手臺上。
但也知道,在金希眼里,在手臺上的表現,恰恰是最扎眼的東西。
周五下午,蘇晚去醫務科審批申請。
醫務科在行政樓二層,走廊盡頭。蘇晚敲門進去的時候,金希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在看一份文件。
今天穿了一件墨綠的針織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針,整個人看起來致而優雅。
“蘇醫生?”金希抬起頭,目落在蘇晚手里的文件上,“有事?”
蘇晚把審批申請放在桌上:“下周搭橋手的審批申請,請金醫生過目。”
金希沒有立刻拿起來。端著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拿起那份申請,一頁一頁地翻看。
的表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仔細審查每一個細節。但蘇晚注意到,翻頁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可能把容看完,只是在表演“我在認真審查”這件事。
翻完最後一頁,金希把申請放下,抬起頭看著蘇晚。
“蘇醫生,這份申請我收下了。但有幾個問題我需要確認一下。”
“請說。”
“第一,這臺手的患者是外地的,醫保關系不在本市。按照規定,外地患者在瑞和手需要提前報備醫保局,這個手續你辦了嗎?”
“患者的家屬已經辦好了。這是醫保報備的回執。”蘇晚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金希看了一眼那張回執,表沒有任何變化。
“第二,這臺手需要使用進口的人工管,醫院的采購流程走完了嗎?庫房確認有庫存嗎?”
“昨天我跟采購科和庫房都確認過了,庫存充足,采購流程已經完。這是確認單。”蘇晚又拿出一張紙。
金希看著那張確認單,角微微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像是被將了一軍之後的不甘心。
“第三,”金希放下確認單,看著蘇晚,語速放慢了,“蘇醫生,你的執業醫師變更手續還沒有完全辦完。按照規定,在變更完之前,你不能獨立主刀高難度手。”
蘇晚看著,沒有說話。
金希的目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得意,像是一個獵人看著獵走進了陷阱。
“蘇醫生,我不是在為難你,”金希的語氣變得和了一些,但那種和比直接的尖銳更讓人不舒服,“我是在按制度辦事。制度擺在這里,誰都不能破例,你說是吧?”
蘇晚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開口了。
“金醫生,我的執業醫師變更手續,上周三已經提給衛生主管部門了。審批周期是七個工作日,也就是說,最晚下周三之前就能完。這臺手安排在周五,是在變更完之後。”
金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所以,”蘇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個理由不立。請金醫生換一個。”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金希看著蘇晚,蘇晚看著。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兩秒鐘,像兩把刀鋒在空中輕輕了一下,發出一聲只有們自己能聽到的脆響。
金希先笑了。
那個笑容和昨天一樣——職業,準,沒有溫度。
“蘇醫生,你很認真。”金希拿起桌上的筆,在審批申請上簽了字,“申請通過。周五的手,祝順利。”
蘇晚拿起那份簽了字的申請,點了點頭:“謝謝金醫生。”
轉走了出去。
走出醫務科的那一刻,的後背微微有些發涼。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金希不會因為這次被懟回去就收手。相反,只會更加針對。
剛才那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是有備而來。醫保報備、采購流程、執業變更,金希把所有的環節都研究過了,把所有的都找過了。如果不是蘇晚提前做好了準備,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金希都有理由駁回的申請。
這不是一次審批,這是一場考試。而金希,是出題人。
但不想活那樣——每天琢磨別人會怎麼害自己,提前布防,步步為營。那不是想要的生活。
想要的生活很簡單:上班,做手,下班,陪兒。
但如果金希非要讓這條簡單的路變得復雜,也不怕。
蘇晚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周五的下午,天灰蒙蒙的,雲層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樣子。遠的天際線上,有幾只鳥在飛,黑的剪影在灰的背景上快速地移,像幾個跳躍的音符。
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回到桌前,坐下,翻開病歷。
不管外面有多風浪,手里的刀不能抖。
周五下午五點半,蘇晚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剛站起來,門被敲響了。趙小萌探進半個腦袋,表有些張。
“蘇醫生,有個事想跟您說一下。”
“什麼事?”
趙小萌走進來,把門關上,低聲音說:“蘇醫生,我今天去醫務科送文件,聽到金醫生在打電話。好像在跟醫保局的人說您的執業變更手續有問題,需要重新審核。”
蘇晚的手頓了一下。
“你確定?”
“我聽不太清楚,但金醫生提到了您的名字,說了‘執業變更’‘重新審核’這幾個詞。”趙小萌的臉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張還是因為做了“告”這件事,“蘇醫生,我不是要挑撥離間,我只是覺得您應該知道。”
蘇晚看著趙小萌,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知道了。謝謝你。”
趙小萌搖了搖頭:“不用謝。蘇醫生,我雖然來瑞和才半年,但我看得出來,您是真的有本事的醫生。金醫生……對誰都這樣,不是只針對您。您別太往心里去。”
蘇晚點了點頭。趙小萌轉出去了。
蘇晚在椅子上坐下來,重新打開電腦,登錄了衛生主管部門的執業醫師變更查詢系統。輸自己的信息,點擊查詢。
屏幕上顯示:審核中。
沒有“通過”,沒有“不通過”,沒有“重新審核”。就是普通的“審核中”,和三天前的狀態一模一樣。
趙小萌聽到的消息,可能只是金希在電話里的一句抱怨,也可能是一個信號,金希真的打算在執業變更這件事上做文章。
下班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件事。
執業醫師變更的手續是自己辦的,所有材料都是真實的、完整的、符合規定的。金希就算想卡,也找不到真正的理由。
但可以在流程上制造障礙,比如“材料需要補充”“信息需要核實”“審批需要時間”用這些理由把審批無限期地拖下去。
如果審批一直下不來,就不能獨立主刀高難度手。不能獨立主刀高難度手,在瑞和的價值就大打折扣。
這是金希真正的殺招。不是明刀明槍地反對,而是用制度、用流程、用那些看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點一點地把到墻角。
蘇晚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腦子飛速地轉著。
需要一個應對方案。
不是去求金希,不是去托人找關系,而是從制度本手。金希能用制度卡,也能用制度反擊。前提是把所有的規則都研究,比金希更。
車子開進小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晚停好車,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緒,然後推門下車。
小麻煩而已。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