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蘇晚到醫院的時候,發現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宋舒然。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姿態看起來很隨意,但蘇晚注意到的眼神在打量自己,從上到下,緩慢而仔細。
“蘇醫生,早。”宋舒然直起,朝蘇晚舉了舉咖啡杯。
“早。”蘇晚拿出鑰匙開門,側讓宋舒然進去。
宋舒然沒有客氣,跟著進了辦公室。在蘇晚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在房間里掃了一圈——桌上那盆多,書架最上層的幾本專業書,馬克杯里涼了的茶。每一樣東西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通過這些東西來拼湊蘇晚這個人。
“蘇醫生,昨天的搭橋手我聽劉洋說了,很功。”宋舒然的語氣聽起來是夸贊的,但接下來的話鋒一轉,“不過我在瑞和待了一年多,有一個會想跟你分一下。”
蘇晚坐下來,看著宋舒然,等說完。
“瑞和的患者和仁濟不一樣。仁濟的患者大多是普通人,對醫生的要求就是把病治好就行。
但瑞和的患者不一樣,他們有錢,有份,有圈子。他們對醫生的要求不只是治好病——他們要求的是全方位的服務。
態度要好,通要耐心,後隨訪要及時。這些東西,有時候比手技更重要。”
蘇晚聽懂了。宋舒然的意思很明確——你手做得好,不代表你能在瑞和混得好。這里的規則和仁濟不一樣,你一個新來的,不要以為自己技好就可以目中無人。
“宋醫生,你說的這些,我很認同。”蘇晚說,語氣不冷不熱,“患者服務確實很重要,這也是我來瑞和的原因之一——我有更多時間和力花在患者上,而不是花在寫不完的文書上。”
宋舒然的表微微變了一下,大概是沒有料到蘇晚會這麼接話。原本的預期可能是蘇晚會反駁,或者至表現出一些不悅,但蘇晚沒有。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然後把話題輕輕松松地擋了回去。
宋舒然站起來,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那就好。蘇醫生,以後我們多流。”
“好。”
宋舒然不是金希。金希是明刀明槍地針對,宋舒然是慢慢的試探。這兩種人都需要應對,但應對的方式不同。
對金希,要防;對宋舒然,要觀察。在沒有看清楚對方的真實意圖之前,不急著表態,不急著站隊,不急著反擊。
上午查房的時候,蘇晚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挑戰。
三號床的患者是個六十二歲的男,姓陳,退休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他上周做了手,後恢復一直不太理想——反復低燒,引流偏多,白細胞和C反應蛋白居高不下。蘇晚接手的第二天就注意到了這些指標,調整了抗生素方案,但效果不明顯。
查房的時候,陳先生的太太也在。看著有五十多歲,燙著致的卷發,穿著一件墨綠的羊絨大,手上戴著翡翠戒指,整個人看起來致而強勢。
蘇晚走進病房的時候,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蘋果。
“陳太太,早上好。”蘇晚走到床前,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
“蘇醫生,我先生後快兩周了,還在發燒。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的語氣聽起來很客氣,但蘇晚聽得出那客氣底下的不滿。
“陳太太,陳先生的後發熱原因目前還不明確。我們已經做了培養、片、超聲心圖等檢查,暫時沒有發現明確的染灶。下一步我建議做一次心臟CT,看看有沒有我們沒發現的異常。”
“CT?”陳太太把削好的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用紙巾了手指,“之前不是做過CT了嗎?”
“前做過一次,後還沒有做。後CT可以幫助我們評估瓣的位置和功能,也可以排除一些不常見的并發癥。”
陳太太看著,目里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是在判斷這個年輕的醫生到底靠不靠譜。
蘇晚沒有回避的目,也沒有刻意討好。就站在那里,穿著白大褂,工牌別得端端正正,表平靜而專注。
“蘇醫生,我先生的病,你到底有沒有把握?”陳太太終于問出了這句話。
病房里的空氣凝滯了一下。床上的陳先生微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太,了,沒有說什麼。
蘇晚看著,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陳太太,我理解您的心。陳先生的病確實比預期的復雜,但這并不代表我們沒有應對的辦法。
心臟CT只是第一步,如果結果還不明確,我們會組織多學科會診,把心科、染科、影像科的專家請來一起討論。我不會讓您先生帶著問題出院。”
“那就做CT吧。”說,語氣比剛才了一些。
蘇晚點了點頭,在病歷上開了CT申請單,然後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陳太太不是第一個質疑的患者家屬,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在仁濟的時候,遇到過比這更難纏的家屬——哭鬧的、下跪的、罵人的、甚至手的。對付這些人的方法從來只有一種:用專業說話。
中午,蘇晚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方芳。
方芳端著餐盤走過來,在對面坐下。方芳的盤子里是一份清蒸魚、一份青菜和一小碗米飯,吃得很清淡。
“蘇醫生,早上查房順利嗎?”方芳一邊拆筷子一邊問。
“三號床的陳先生,後發熱原因不明確,我開了心臟CT。”
方芳點了點頭,夾了一塊魚:“那個患者我上周也看過,培養一直,抗生素也換了兩了,就是退不下來。你的判斷是什麼?”
蘇晚想了想:“我懷疑是匿的染,可能在瓣周或者心包腔。CT如果看不出來,可能需要做經食道超聲。”
“經食道超聲是有創檢查,患者家屬同意嗎?”
“還沒有談。等CT結果出來再說。”
方芳看了一眼,目里帶著一贊許。蘇晚理問題的方式和很像——不著急下結論,不跳過步驟,一步一步來,把每一個可能都排查清楚。
“蘇醫生,”方芳放下筷子,看著蘇晚,“下周一的手分級管理委員會會議,你準備了嗎?”
蘇晚喝了一口湯,把碗放下:“準備了。但我不確定金希想在會議上達什麼目的。”
方芳沉默了片刻,低了聲音:“我聽到一些風聲,金希想在會上提議,新職的副主任醫師在執業變更完之前,不能獨立主刀四級手。
執業變更的審批權在衛生主管部門,但金希可以通過醫務科向主管部門發函,要求‘補充材料’或者‘進一步核實信息’,把審批周期無限期拉長。”
蘇晚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這正是之前擔心的事——金希不在明面上反對,而是在流程上做文章。制度本是中的,但執行制度的人可以把它變武。
金希手里握著醫務科這把刀,想砍誰就砍誰,而且每一刀都砍得冠冕堂皇、名正言順。
“如果這個提議通過了,”蘇晚說,“我在執業變更完之前,就不能獨立做手了?”
方芳點了點頭。
“那我的簽字費第二筆,試用期通過後才能發放。不能獨立做手,試用期怎麼算通過?”
方芳看著,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意識到了一件事——金希打的不是一張牌,是一整套牌。手審批、執業變更、試用期考核、簽字費發放,這些環節是環環相扣的。
卡住其中一個,其他環節都會影響。金希想把整條鏈條都卡住,讓蘇晚在瑞和既不能做手,也拿不到應得的報酬。
“方主任,下周一之前,我要要去找金院長。”說。
“你要去找院長?”方芳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語氣里帶著一猶豫,“蘇醫生,金建國是金希的叔叔,你覺得他會站在你這邊嗎?”
蘇晚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方芳意外的話。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這邊。我需要他聽到一個事實——如果他侄繼續這樣針對我,瑞和失去的不只是一個醫生,還有這個醫院在業的聲譽。”
方芳看著蘇晚,在這個行業里待了將近二十年,見過各種類型的醫生——有技好的,有關系的,有會來事兒的,有只會低頭干活的。
但像蘇晚這種——技頂尖、格冷、不搞關系、不站隊、不討好任何人,但需要的時候又能直接找到最高層對話——很見。
這種人,要麼死得很慘,要麼走得很遠。
“你確定要這麼做?”方芳問。
“確定。”蘇晚說,“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要把三號床的CT開了,把下周五的手方案做完,把上周的手記錄全部寫完。下周一開會之前,我會去找金院長。”
方芳看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種釋然——像是在說“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那我就不勸了”。
“行,”方芳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吃飯吧。”
下午,蘇晚理完所有工作,提前半個小時下了班。
開車去了一趟城北的菜市場。周桂蘭昨天說想吃鯽魚,蘇晚挑了兩條,讓老板娘殺了、刮了鱗、去了臟。
老板娘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理好了,裝在塑料袋里遞給。蘇晚付了錢,拎著魚走出菜市場。
經過一個水果攤的時候,停下來買了一些草莓。瑤瑤最近迷上了草莓,每次看到紅的東西就喊“莓莓”,發音不準,但意思很明確。蘇晚挑了一盒最大最紅的,又買了幾香蕉和兩個柚子。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門開了,周桂蘭站在門口,上系著圍,手上沾著面。
“買魚了?”接過蘇晚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鯽魚,好,明天給你做湯。”
“今天做也行。”蘇晚說。
“今天來不及了,都燉上了。魚明天吃,新鮮。”周桂蘭拎著魚進了廚房,把魚放在水槽里,沖了沖水,然後放進冰箱。
瑤瑤坐在地墊上,看到蘇晚回來,立刻扔了手里的積木,張開兩只小胖手朝爬過來。蘇晚蹲下來,把抱起來,親了親的臉蛋。
“瑤瑤,媽媽買了草莓,你吃不吃?”
“莓!莓!”小姑娘眼睛亮了,小手指著廚房的方向。
蘇晚從袋子里拿出草莓,洗了四顆,切小塊,放在瑤瑤的小碗里。小姑娘坐在餐椅上,兩只手各抓一塊草莓,啃得滿都是紅的水,笑得眼睛彎彎的。
周桂蘭站在廚房門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晚晚,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蘇晚正在瑤瑤臉上的草莓,手頓了一下。
“沒有。”說。
“你從小就這樣,有心事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來,但手會來去。剛才你洗草莓的時候,那四顆草莓洗了快三分鐘。”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確實洗了很久。不是因為草莓臟,是因為的腦子里一直在轉——金希、金建國、下周一的手分級管理委員會會議、執業變更、試用期、簽字費。這些事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需要找到線頭,然後一一地解開。
“媽,”蘇晚把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工作上遇到了一點小事,我能理。”
周桂蘭看了一眼,沒有再問。轉過,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燉的香味涌了出來,彌散在整個廚房里。
“小事就好。”周桂蘭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風大,“大事也別怕,有媽在。”
蘇晚看著媽媽的背影,看著那頭花白的頭發和微微佝僂的肩膀,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低下頭,繼續喂瑤瑤吃草莓。
“莓!莓!”小姑娘又出手,周圍紅了一圈。
蘇晚拿起一塊草莓塞進里,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