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蘇晚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醫院的。幾乎是條件反地坐起來,按下了接聽鍵。
“蘇醫生,我是急診科的王醫生。剛送來一個車禍傷患者,多發傷,懷疑心臟挫傷,心包積,穩不住。我們聯系了方主任,在外地趕不回來,您能不能來一趟?”
蘇晚已經下了床,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在黑暗中索服。
“我四十分鐘到。先把患者穩住,心包穿刺準備,心外科二線過來幫忙。”
掛了電話,飛快地穿好服。周桂蘭被吵醒了,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醫院有急診,我去一趟。”蘇晚套上大,在玄關換鞋。
“開車慢點。”周桂蘭沒有多問,只是說了這一句。
蘇晚應了一聲,開門出去了。
凌晨的街道空曠得不像話。從城北到瑞和,平時四十分鐘的路程,只用了二十五分鐘。一路上紅燈很,把油門踩得很穩,但速度不慢。
腦子里已經把患者可能的傷和應對方案過了一遍,心臟挫傷合并心包填塞,最危險的是心包腔的迫心臟,導致心輸出量驟降。如果不及時引流,患者可能在幾分鐘死亡。
到醫院的時候,急診科的走廊上燈火通明。護士推著治療車跑來跑去,心電監護的報警聲此起彼伏。
蘇晚穿過走廊,走進搶救室,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躺在病床上,上連著各種監護設備和輸管路。
他的臉慘白,發紫,只有七十。旁邊的心包穿刺包已經打開了,但還沒有人手。
“蘇醫生。”值班的王醫生看到,明顯松了一口氣,“患者二十八歲,男,車禍傷,部撞擊方向盤。床旁超聲提示心包腔大量積,心臟搏限。我們剛做了中心靜脈穿刺,補了,但就是上不去。”
蘇晚走到床前,快速掃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一百三十,七十五,中心靜脈二十五。
典型的急心包填塞表現。手拿起床旁的超聲探頭,在患者前掃了一下。屏幕上,心包腔的暗區清晰可見,心臟像一個被水袋包裹著的氣球,舒張限,搏微弱。
“準備心包穿刺。”蘇晚放下探頭,語氣干脆,“王醫生,你來作,我看著。”
王醫生的手頓了一下:“蘇醫生,我……沒有獨立做過心包穿刺。”
蘇晚看了他一眼,只用了半秒鐘就做了決定。不是不相信王醫生,而是這種時候沒有時間讓任何人“試試”。患者的生命征每分鐘都在惡化,不確定留給的窗口期還有多久。
“那我來。你給我當助手。”
蘇晚戴上手套,消毒、鋪巾、定位。選擇劍突下路,這是心包穿刺最常用的路徑,也是最悉的一條路。
穿刺針刺皮的時候,到手指傳來一種悉的阻力,穿皮下組織,穿腹直前鞘,穿膈,最後是心包壁層那一下輕微的落空。
針尖進了心包腔。
出針芯,暗紅的沿著穿刺針緩緩流了出來。王醫生立刻接過注,開始吸。第一管了將近五十毫升,患者的立刻有了反應——從七十五升到了八十五。第二管,升到了九十五。第三管,升到了一百零五。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一項一項地好轉。心率從一百三十降到了一百一十,中心靜脈從二十五降到了十五。患者的臉從慘白變了一種近乎正常的,也不再發紫了。
蘇晚固定好穿刺針,連接引流袋,對王醫生說:“引流管固定好,每小時記錄引流量。聯系心外科病房,準備收治。
明天早上再做一次心臟超聲,評估心臟挫傷的程度。如果引流量持續不減,可能需要手。”
王醫生一邊記錄一邊點頭,眼神里多了一些蘇晚悉的東西,那種在看了一場高水平手之後的敬佩。
蘇晚摘下手套,走出搶救室。
走廊上,一個年輕人正坐在長椅上哭。穿著睡,外面套了一件羽絨服,頭發散,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旁邊站著一個警察,正在低聲說什麼。
蘇晚猜想,那大概是患者的家屬。猶豫了一下,沒有走過去。不是冷,是這種時候,家屬不需要醫生的安,需要的是患者安全的消息。
而能給的消息還不夠好,患者雖然暫時離了生命危險,但心臟挫傷的程度還不明確,心包積會不會再積聚也未知。現在說“沒事了”為時過早。
去了更室,換下刷手服,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一些。不是皺紋,是眼神。那種只有在深夜被到醫院理急診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清醒,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清醒著的疲憊。
蘇晚洗了把臉,重新穿好大,走出了醫院。
凌晨三點的停車場空的。的車孤零零地停在最角落的位置,車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霜。
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引擎,暖風開了最大,對著擋風玻璃吹。霜一點一點地化開,變一個一個的小水珠,然後匯一道道水流,順著玻璃往下淌。
看著那些水流,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以前在仁濟的時候,這樣的深夜急診經歷過無數次。有時候是心包填塞,有時候是主脈夾層,有時候是心臟後患者突然大出。
每一次都是這樣,從家里趕到醫院,理好患者,然後一個人開車回家。那時候覺得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醫生嘛,不就是這樣的嗎?
但現在,站在三十歲的這個節點上,忽然覺得有些不正常了。
不是工作本不正常。是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深夜開車、一個人面對生死、一個人消化所有緒的生活,而竟然覺得這是正常的。
蘇晚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掛擋踩油門,駛出了停車場。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四點了。
蘇晚輕手輕腳地開門,換鞋,走進臥室。瑤瑤在小床里睡得很香,小手攥著被角,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蘇晚在小床邊蹲下來,看了兒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了大,躺到了床上。
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但沒有。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那臺急診的畫面。穿刺針進心包腔的覺,暗紅流出來的畫面,監護儀上數字變化的軌跡——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里反復播放,像一臺停不下來的放映機。
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睡著了。
鐘響的時候,蘇晚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腫脹。按掉鬧鐘,坐起來,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十五分。離躺下不到兩個半小時。
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眼睛,下了床。
周桂蘭已經在廚房里了。看到蘇晚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昨晚幾點回來的?”
“四點。”
“那你今天還去上班?”
“今天有手。”
周桂蘭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從鍋里盛出一碗熱粥,放在桌上。蘇晚坐下來,慢慢地喝。粥很燙,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小米粥熬得濃稠,米粒已經開了花,口即化。
喝了兩口,忽然覺得頭有些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里晃了一下。放下碗,扶著桌沿,等了幾秒鐘,那種覺才慢慢消失。
“怎麼了?”周桂蘭端著煎蛋走過來,目警覺。
“沒事,起猛了。”
周桂蘭把煎蛋放在面前,看了一眼,目里帶著一種蘇晚太悉的東西,那種“我兒在說謊但我懶得拆穿”的表。
“今天要是撐不住,就跟醫院說一聲,別撐。”
“知道了。”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五十了。蘇晚先去ICU看了昨晚那個車禍傷的患者。患者姓林,二十八歲,是個送外賣的,凌晨騎車被一輛闖紅燈的轎車撞了。
他的太太,就是蘇晚在走廊上看到的那個年輕人,坐在床邊,握著丈夫的手,眼眶紅紅的。看到蘇晚進來,站起來,鞠了一躬。
“醫生,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老公。”
蘇晚點了點頭,拿起床尾的病歷翻看。引流量一晚上大概有一百毫升,已經從暗紅變了淡紅,說明活出已經止住了。心臟超聲的結果也出來了,心挫傷不重,心功能基本正常。
“恢復得不錯,”蘇晚對患者太太說,“再觀察兩天,如果引流不增加,就可以拔管了。”
患者太太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笑:“謝謝醫生,謝謝……”
蘇晚不太擅長應對這種場面,微微點頭,轉走出了ICU。
上午九點,蘇晚有一臺常規的瓣置換手。患者是個六十五歲的男,主脈瓣狹窄,瓣口面積只有零點六平方厘米,已經出現了暈厥和心絞痛的癥狀。這臺手難度中等,對蘇晚來說不算什麼挑戰。
但今天的手不太好。
做到吻合瓣的時候,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站在對面的劉洋覺到了。他抬起頭看了蘇晚一眼,蘇晚的目沒有離開野,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拉鉤。”蘇晚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冷而穩。
劉洋趕調整了拉鉤的位置。
手最終還是順利完了。吻合口做得和平時一樣好,沒有滲,沒有瓣周。蘇晚關的時候,手指沒有抖,節奏沒有,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只有自己知道,今天這臺手,用了比平時多百分之二十的力氣。
不是的力氣,是意志的力氣。
手後,蘇晚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覺得太一跳一跳地疼。咖啡因的效果已經過去了,疲憊像水一樣涌上來,淹沒了的每一個角落。
門被敲響了。趙小萌探進半個腦袋。
“蘇醫生,醫務科那邊有份文件需要您簽一下,我放在您桌上了。”
蘇晚睜開眼睛,看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份關于執業醫師變更的補充材料通知,上面寫著“請于三日補充以下材料”,然後列了一長串清單。材料清單的容很雜,有些是已經提過的,有些是從未見過的。
金希又出新招了。
沒有生氣。不是因為脾氣好,而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生氣了。兩個半小時的睡眠,一臺耗盡心力的手,再加上金希沒完沒了的刁難,的緒像一塊被擰了太多次的抹布,已經擰不出任何水分了。
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了字,遞給趙小萌。
“給醫務科送回去吧。”
趙小萌接過文件,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蘇醫生,您今天臉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
“沒事。”蘇晚說。
趙小萌看了一眼,沒有再問,轉走了出去。
蘇晚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病歷,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上,遇到了宋舒然。宋舒然端著一杯咖啡,正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看到蘇晚,目在臉上停了一下。
“蘇醫生,聽說你昨晚來了一臺急診?”
“嗯。”
“辛苦了。”宋舒然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但蘇晚注意到的目在的眼睛下方停了一下,那里有遮不住的青黑。
“還好。”蘇晚說,從宋舒然邊走了過去。
下午,蘇晚理完所有工作,提前下班了。
開車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飄雪了。雪花不大,細細的,落在擋風玻璃上立刻化了水珠,被雨刷刮出一道一道的弧線。
蘇晚開得很慢,不是害怕路,而是發現自己看東西有些模糊,不是視力的問題,是太困了,困到眼睛對焦都變得遲鈍。
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車窗打開一條,冷風灌進來,激得打了個哆嗦。
到家的時候,坐在車里,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窗外的雪已經比剛才大了不,地面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蘇晚推門下車,踩著雪爬上四樓。
門開了。瑤瑤站在門口,扶著鞋柜,仰著頭看。小姑娘已經會走了,但是要扶著東西。穿著一件的連睡,頭發糟糟的,臉上還有睡覺出來的紅印子。
“媽媽。”瑤瑤說,發音比之前更清楚了。
蘇晚蹲下來,把兒抱進懷里。
瑤瑤的小手摟著的脖子,臉埋在的肩窩里,里含混地說著什麼。蘇晚閉著眼睛,把臉在兒的頭發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香味。洗的味道。還有一淡淡的、屬于小孩子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氣息。
抱著兒,站在玄關,聽著廚房里鍋鏟著鐵鍋的聲音。
忽然覺得,那些疲憊、那些刁難、那些看不的人心,在這個擁抱面前,都不重要了。
“瑤瑤,”蘇晚著兒的耳朵,聲音很輕很輕,“媽媽今天很累。”
小姑娘當然聽不懂,小手拍了拍的臉,咧笑了,出那幾顆小門牙。
蘇晚看著那個笑容,也笑了一下。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