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厲的復查排在了門診最後一個號。
蘇晚上午看了十二個患者，中間只喝了一次水，沒去衛生間。最後一個號起來的時候是十一點過五分，診室外面已經沒什麼人了，走廊上安安靜靜的，護士站那邊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慢慢打字。
“請進。”
門開了，龍厲走進來。
他穿的是一件深的薄外套，里面是灰高領衫，看起來比之前幾次都隨意一些。進來之後在椅子上坐下來，目自然而然地落在蘇晚臉上。
蘇晚翻開他的病歷，確認了一下姓名和住院號，然後把聽診從桌上拿起來。
“最近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傷口不疼，氣也正常。上周去健房運了一下，不累。”
蘇晚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運了多長時間？”
“40來分鐘吧，跑步機慢慢走的，沒敢快。”
“那就行。”蘇晚低下頭繼續寫，“傷口區有沒有紅腫或者按疼？”
“沒有，已經全好了。”
“好，我給你聽一下心肺。”
站起來，走到他側，微微俯，把聽診頭上他左的位置。那枚小小的圓形金屬著皮，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認真聽著。廓起伏平穩，心跳聲清晰有力，沒有任何雜音，節律規整，每一下都踏在同一個節拍上。又把聽診頭移到鎖骨下方，那里更靠近刀傷的區域，想要確認有沒有任何殘余的積或者炎癥。聽到的是干凈的呼吸音，肺底也沒有啰音
龍厲安靜地坐著，呼吸平穩，沒有多余的作。他的目落在蘇晚白大褂的袖口上，袖口側有一小塊微微的磨損痕跡，是長期跟桌沿留下的，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蘇晚把聽診換了個位置，到了右側鎖骨下方。暖氣片在後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診室里很安靜，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和自己手指偶爾調整聽診頭時料的細微聲響。
“深呼吸。”說。
龍厲配合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蘇晚又聽了一會兒，確認雙側肺音對稱、清晰，沒有任何異常。
直起，把聽診摘下來，卷好放回屜里。
“心肺功能恢復得很好。傷口愈合得也不錯。”坐回椅子上，翻開病歷本，開始寫復查記錄，字跡比平時慢一些，因為患者的況記得很清楚，不需要翻前面的記錄來核對。“心音清，各瓣區未聞及雜音，雙肺呼吸音清，傷口愈合良好，無明顯痛。”
寫完，合上病歷，看著他：“沒什麼問題了。以後不用特意來復查，有不舒服再來就行。”
龍厲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開口時間。
“蘇醫生，”他說，“今天下班後有空嗎？想請你吃頓飯。”
蘇晚收拾病歷本的作頓了一下。把手從病歷本上移開，靠著椅背，看著他。
“龍先生，我最近工作比較忙，晚上還要寫病歷，恐怕沒有時間。”
龍厲看著，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等你不忙的時候。”
“到時候再看。”蘇晚說。
龍厲站起來，朝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推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一瞬間，診室里重新安靜下來。蘇晚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然後低頭拿起聽診，把它卷好放進屜里。
下午的手是一臺室間隔缺損修補，患者是個六歲的小男孩。前蘇晚跟他聊了一會兒，問了他喜歡什麼，他說奧特曼。蘇晚說“那等你好了我送你一個”，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很順利，孩子心臟上的那個被補好了，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得讓人安心。蘇晚走出手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去更室換了服，走廊上開著燈，白得發亮，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踩在腳下跟著一起往前走。
周末，蘇晚去中介公司簽了購房合同。
城北那套帶電梯的小兩居，六十多平米，房齡十年，位置離菜市場近，樓下有個小公園，適合媽媽帶瑤瑤散步。蘇晚看了三次才決定買的，價格談了幾，最終比掛牌價低了五萬。
簽完字按了手印，中介笑著恭喜：“蘇士，恭喜你，以後家里阿姨不用費勁爬樓梯了。”
蘇晚把合同收進包里，道了謝出了門。站在中介公司門口，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條消息：“簽完了。下個月房，到時候我找裝修公司來看看，簡單弄一下就能搬。”
周桂蘭沒有回文字，直接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晚晚，你真把那套房子買了？”
“真買了。”
蘇大民把電話接過去問。
“晚晚，你錢夠嗎？不夠的話我跟你媽這幾年存了點錢，你別給自己力太大了。”
“放心吧，爸，我這邊周轉的開”
回到辦公室換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林暖發來一條語音，蘇晚點開聽，林暖的聲音帶著一抑不住的興勁兒：“晚晚，我跟你說了你別生氣啊。我那個在仁濟的朋友說，你前夫跟那個小護士散了，那的調去別的分院了。他現在一個人，請了好多天假沒上班。他媽還在到跟人說你不好，說兒子就是被你走的。你說這老太太怎麼就不消停呢？”
蘇晚把手機放在桌上，下白大褂掛好，換回自己的。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頭發有些，但臉還行，可能是手出了汗，皮反而有了一層薄薄的紅潤。用手指理了理頭發，重新拿回手機，按著語音鍵說了一句：“他怎麼樣，跟我沒關系了。”然後發送。
林暖沒有再回。蘇晚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包，關了辦公室的燈。
開車回家的路上，收音機里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緩，歌詞唱的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聽著那首歌，握著方向盤，目落在前面那輛車的尾燈上，心里什麼也沒想。紅燈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車窗外的街景——一家亮著燈的面包店，櫥窗里擺著剛出爐的牛角包，金黃的，皮上還有一點焦痕。多看了兩秒鐘，綠燈亮了就踩了油門。
到家的時候瑤瑤還沒睡，正扶著茶幾練習走路。小姑娘看到進來，立刻松了手，搖搖晃晃地朝走了三步，最後一步直接撲進懷里。
“媽媽！”摟著蘇晚的脖子，里噴出一香味。
蘇晚蹲下來把抱穩，鼻子著的頭發，聞到那悉的氣味，一天的疲憊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沖淡了一些。
“瑤瑤今天開始練走路啦？”
瑤瑤驕傲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蘇晚懷里下來，扶著沙發邊緣站好，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只手，又松了另一只，然後朝蘇晚邁出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晃了一下，蘇晚趕手接住。
“走了一整圈，從茶幾到沙發，扶著走的，沒摔。”周桂蘭在圍上了手，“晚飯在鍋里，你趁熱吃。”
蘇晚抱著瑤瑤進了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小姑娘窩在懷里，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往下沉。蘇晚輕輕拍著的背，一下一下的，節奏平穩。廚房里傳來周桂蘭掀鍋蓋的聲音，蒸騰的熱氣帶著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滿屋子都是溫暖的煙火氣。
想起林暖剛才說的那些關于陸司晨的話。確實沒有緒波，但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和那個人之間的所有關聯，現在就剩下這個在懷里乎乎的小姑娘了。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線。這線不會剪斷，但也不會讓它為任何人的牽絆。
坐在沙發上抱著快要睡著的小兒，覺得這個冬天的夜晚，和之前每一個回家的夜晚都不一樣了。
瑤瑤在懷里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角度，眼皮開始往下耷拉。蘇晚沒有把放回小床，就那麼抱著，讓靠著自己慢慢睡過去。窗外的城市正在一點一點地安靜下來，路燈的過窗簾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