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晚寫完最後一份病歷，關了電腦準備下班。剛站起來，辦公室的門就被敲了兩下，劉洋探進半個腦袋。
“蘇老師，下班了？”
“嗯，走吧。”
兩個人一起出了辦公室，往電梯方向走。劉洋走在蘇晚旁邊，手里拎著一個文件袋，一邊走一邊跟蘇晚討論昨天那臺搭橋手的方案：“蘇老師，昨天您做那臺右冠搭橋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遠端吻合口再往下走兩毫米，角度會不會更順一點？”
蘇晚按下電梯按鈕：“你說得對。如果前冠脈造影顯示那個位置沒有嚴重鈣化，確實可以往下走。但昨天那個患者的管壁鈣化很重，往下走可能不穩。”
“那如果換一種線呢？”
“換線解決不了鈣化的問題，關鍵是前評估清楚，選對吻合位置。”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
到了一樓，穿過門診大廳往外走，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空氣寒冷干燥。
停車場在門診樓側面，走過去要穿過一條短廊。蘇晚和劉洋一邊走一邊聊著手細節，遠遠看到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一件淺的羽絨服，低著頭，姿態像是在等人。
蘇晚的腳步頓了一下。劉洋也看到了那個人，腳步跟著慢下來。
“蘇老師，那是找您的？”
“嗯。你先走吧。”
劉洋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點了點頭：“那蘇老師我先走了，明天見。”他拎著文件袋朝自己的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最終沒有多問，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蘇晚朝自己的車位走過去。唐雨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比上次在星克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下尖了，臉上化的妝比之前更致，臉發白，抿著，整個人看起來了幾分從前那種，多了幾分疲憊和繃。
“蘇醫生。”唐雨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揚，“好久不見。”
蘇晚停下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找我什麼事？”
唐雨微微歪了一下頭，目移到蘇晚的臉上，端詳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懷孕了。陸司晨的。”
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B超報告單，展開來，但沒有遞給蘇晚，只是舉在兩個人之間，像展示一件證據。“差不多八周了，發育得好的。”
蘇晚看了一眼那張報告單，又看回唐雨的臉上：“那你應該去找他。”
“我找了呀。”唐雨把報告單收起來放回口袋，兩只手在羽絨服口袋里，姿態閑適，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急的事，“電話他也接，就是比以前接得慢了。”
“以前響兩聲就接，現在要響到快斷。我說我懷孕了，他那邊安靜了半天，最後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就沒有下文了。你說他這個人奇不奇怪？又不是他懷孕，他張什麼？”
說到這里，輕輕笑了一下，那種笑容像是心練習過的，弧度正好，眼睛也跟著彎了彎。
“蘇醫生，我今天來找你，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說一聲，你們也離婚了，希不要有過多的聯系，這樣對誰都好。”
蘇晚看著，聽完這些話，表沒有任何變化。
“他跟我確實沒關系了，”蘇晚說，“你們的事自己解決就行。”
唐雨的睫眨了一下，像是意外于蘇晚的回應這麼短。“那當然。我就是怕你還惦記著他，畢竟你們有一個兒，難免還要聯系。”
“所以來跟你打個招呼，免得你心里不痛快。”的聲音始終是那種的、帶點撒的語調，但每個字都在劃一條線，線的那邊是和陸司晨，線的這邊是蘇晚。
蘇晚沒有接這個話。拿出手機，翻到陸司晨的號碼，按下了通話鍵。這次接得比上次快一些，響了三聲就通了。
“晚晚？”
“唐雨在我這兒，你過來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蘇晚聽到陸司晨吸氣的聲音，然後是他低了的、帶著一慌的回應：“去找你了？我馬上去。”
蘇晚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唐雨：“他馬上來。你在這兒等。”
唐雨站在原地，兩只手依然在口袋里，下微微抬著。沒有挪位置，像是要在蘇晚面前一直保持著這個從容的姿態。
“蘇醫生，你人真好。換別人，早就把我趕走了。你還能給我打電話他來。”笑了一下，角彎彎的，“你放心，等我們的事理好了，我讓他來打擾你。”
蘇晚看著，沒有回應這句話。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引擎，沒有立刻開走。
後視鏡里，唐雨還站在原地，路燈照在上，淺的羽絨服在冷風里裹得很，但的姿態依然是那種“我掌控著局面”的樣子，下揚著，兩手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一個篤定會來的人。
蘇晚坐在車里等著。大約十分鐘後，陸司晨的車開到了停車場，陸司晨從車里下來，快步走過來。
他到了之後，先看了唐雨一眼，了，像是想說什麼。唐雨先開了口，聲音依然是那種帶著笑的調子：“你來啦。我跟蘇醫生聊了一會兒，開心的。”
陸司晨站在面前，眉頭皺著，低聲音說了一句：“你來找干什麼？”
“我也沒干什麼呀。就是告訴一聲，我懷孕了。讓跟著高興高興。”唐雨歪著頭看他，笑容沒變，但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像水面之下暗流涌。
後面的對話蘇晚沒有繼續聽。松開手剎，把車從車位里緩緩退出來，掛前進擋，踩下油門，駛出了停車場。
後視鏡里，唐雨站在路燈下面，陸司晨站在對面，兩個人的影越來越小，最終被停車場的拐角擋住了。
蘇晚收回目，看著前方的路，路燈的在擋風玻璃上一圈一圈地往後過去。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亮了一下。等紅燈的時候拿起來瞥了一眼，是陸司晨發的：“你不要生氣，我會理好的。”
蘇晚沒有回復，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
蘇晚的車駛出停車場之後，路燈下的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冷風從停車場的口灌進來，裹著傍晚特有的干冷氣息。
陸司晨站在那里，看著唐雨，開口的第一句話聲音得很低，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的煩躁：“你為什麼要來找？”
唐雨仰著頭看他，表還是剛才面對蘇晚時那種微微帶笑的樣子，但眼底的燈晃了一下。“我找怎麼了？是你前妻，又不是什麼外人。我懷了你的孩子，來告訴一聲不行嗎？”
“你告訴干什麼？”陸司晨的眉頭擰著，聲音又低了幾分，“我們之間的事，跟沒有關系。”
“跟沒有關系？”唐雨的笑容終于收了起來，下微微繃，“那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以前響兩聲就接，現在要響到快斷。我打十個你接兩個，接了也說沒兩句就掛。”
“我去仁濟找你，你同事說你不在。我在你家樓下等你，等了兩個晚上，你連個電話都沒回。”
說著說著，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綿綿了，像是那些被了一整個下午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你知不知道我查出懷孕的時候有多慌？我一個人去的醫院，一個人排隊做檢查，拿到報告單的時候手都在抖。我給你打電話，你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陸司晨站在那里，抿著，眼睛垂下來看著地面，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
唐雨的睫眨了幾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種帶刺的語調消失了，換了一種更的、像是怕大聲一點就會把他嚇走的口吻。
“司晨，我不是來鬧你的。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最近煩。但我真的很害怕。我老家不在這里，我住的地方是租的，工資就那麼一點點，完房租什麼也不剩了。我要是真的一個人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拿什麼養？”
說著說著，低下頭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你要是嫌我煩，你告訴我，我就不來找你了。可你不接電話，也不來見我，我除了來找你還能怎麼辦？”
陸司晨抬起頭，看著微微發紅的眼眶和抿的，結上下滾了一下。“我沒說不認這個孩子。”
唐雨抬起眼睛看著他：“那你怎麼不回復我？我說我懷孕了，你沒任何反應，然後就再也不提了。你是讓我自己把孩子理掉，還是讓我自己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唐雨的聲音又高了一點，然後又自己了下去，“我沒什麼可以依靠的人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找誰了。”
站在路燈下面，淺的羽絨服在風里裹得很，下微微低著，整個人看起來瑟瑟發抖。那種心撐起來的從容正在一點一點地散掉，陸司晨看了很久沒有出聲。
“你先回去，”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緩了一些，“我會給你打電話。這件事……我們坐下來好好說。”
唐雨抬起頭看著他，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確認了一遍：“你不會又不接吧？”
“不會。”
站在那里看了他幾秒鐘，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真的還是暫時的敷衍，然後慢慢點了點頭：“那我等你電話。”
說完繼續往前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里一下一下地響著。淺的羽絨服越走越遠，在路燈和路燈之間的暗明暗替，最後消失在拐角外面。
陸司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沒有追上去。他在路燈下面站了好一會兒，手在大口袋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很久才轉走回自己的車。
蘇晚的車早已駛遠，對停車場里發生的這些對話一無所知，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的目落在前方的路上，車里很安靜，只有暖風低微的聲響和自己均勻的呼吸。
不想知道那兩個人之間會發生什麼，那是他們的事。只需要把自己和兒的生活過好就夠了。
蘇晚推開車門下了車。四樓的窗戶亮著燈，暖黃的從窗簾隙里出來，在夜中格外顯眼。
上樓拿鑰匙開了門，瑤瑤的聲音從客廳傳出來，正在咿咿呀呀地說話。蘇晚換了鞋走過去，瑤瑤看到立刻張開手：“媽媽，抱！”
蘇晚蹲下來把接住，抱起來走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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