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以後怎麼回來了?”他問。
“爸媽讓我回來的。他們覺得孩子在外面不放心。”聳了聳肩,“我也沒什麼大志向,在哪里都是過日子。”
“真的沒有大志向嗎?”他問,
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是有的。”說,“大學的時候想過很多——想出國讀書,想當翻譯,想去聯合國工作。但那些東西太遠了,遠得像是做夢。人不能靠做夢活著,對吧?”
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眼神里有一種很陌生的東西。
“許詩念,”他突然說,“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
聽著這句話,許詩念的眼眶忽然有點熱,那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認真地對說這句話。
他們的關系,是在那個暑假快結束時確定的。
那天,他破天荒地沒有出現在米線店。
一個人吃完米線,走在回學校的路上,腳步不知怎麼就走到了鎮政府門口。
站在那里猶豫了很久,最後拿出手機鬼使神差地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你今天沒來吃米線。”
過了很久,他回了一條:
“今天很忙。沒去,你去了?”
“嗯……”
“回學校了?”
“沒有。”
“你在哪兒?”
“在你單位門口,要回去了。”
“你等一下。”
三分鐘後,他跑出來了。
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頭發有點,像是剛從文件堆里抬起頭。
“你怎麼來了?”他問。
“不知道。”說,“就……想來看看。”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個笑跟平時不一樣。
不是禮貌,也不是客氣,而是松了一口氣的笑。
“許詩念,”他突然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許詩念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胡說什麼——”
“我也喜歡你。”他打斷,“很喜歡。”
聽著這話,許詩念心跳快得像要從口飛出去。
然後他朝走近一步,出手,輕輕了垂在肩上的發梢。
“我可以送你回家嗎?”他問。
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牽了的手。
青山鎮的夏夜悶熱,蟬鳴聒噪,路燈下飛著一團團小蟲子。
他們走在鎮里窄窄的巷子里,他的手干燥溫暖,比的手大了一圈,把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低頭看著兩個人十指相扣的手,覺得自己在做夢。
“江時序,你是認真的嗎?,”小聲開口確認。
他把的手拉起來,放在邊輕輕了一下。
“認真的。”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一幕反復回放了幾十遍,每一個細節都舍不得掉。
他的手指扣住手指的方式。
他到手背時那個微涼的。
想,要了。
跟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的那種。
跟那些相親見面的、條件合適的、不咸不淡的完全不一樣。
後來的故事,確實跟想的一樣好。
他們經常一起去鎮上那家米線店吃飯。
每次都點米線,放很多辣椒和酸菜。
他總是皺眉說“太辣了”,然後從碗里夾一筷子嘗嘗,辣得額頭冒汗,卻還是說“好吃”。
然後他送回學校,回去路上,兩個人會繞很遠很遠的路。
從鎮上的老街走,走到頭拐進一條小巷子,再從小巷子穿到河邊,沿著河堤走,最後又繞半圈才繞回學校。
那條路線是發明的,為的是把十五分鐘的路走一個小時。
“你這迂回戰。”他說。
“我這環保,多走路坐車。”說。
“環保主義者還天天騎電車?”
“電車也是充電的,不燒油!”
他笑了,牽著的手繼續走。
河堤上的風很大,把的頭發吹得七八糟,他手幫撥到耳後,作很輕。
仰頭看他,發現他的睫很長,路燈的打在上面,投下一小片影。
“江時序。”,喊了他一聲。
“嗯?”
“你睫很長。”
“謝謝。”
“不客氣。”
話音剛落,他低頭親了一下的額頭。
那個吻很輕,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踮起腳尖,親了一下他的下。
他的呼吸頓了一拍。
然後他捧住的臉,低頭吻住了的,很久很久。
河風很大,吹得的擺獵獵作響。
遠有托車駛過,車燈掃過他們又迅速移開。
堤壩下面有人在釣魚,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滇劇。
那是記憶里最好的一天。
在青山鎮那個偏遠又不起眼的小地方,一個掛職副鎮長和一個初中英語老師的,很快就在不大不小的圈子里傳開了。
而江時序從來都沒有回避過這段。
他會在下班後大大方方地來學校接,手里拿著一瓶喝的冰紅茶。
他會在鎮上的小飯館里給夾菜,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喜歡的那盤菜轉到面前,會拿紙巾掉角的辣椒油。
校長知道後,笑著對說:“小許,有出息”。
同事們知道以後,沒事總拿開涮,說是“雲城最年輕的鎮長夫人”。
而每次都紅著臉否認,但心里是甜的。
有一次鎮里開會,一個中年干部開玩笑說了句“江鎮長在我們這里找了個本地媳婦”。
江時序笑了笑,說:“對,我眼好吧。”
全場大笑。
許詩念當時不在場,但這句話後來傳到了耳朵里。
表面上翻了個白眼說“誰答應嫁給他了”,心里卻記了下來。
覺得他應該是真的喜歡的吧。
不是那種“小地方姑娘新鮮一下”的喜歡,而是真的把放在心上的那種喜歡。
他的手機屏保是的照片。
他的辦公室里放著送的仙人掌盆栽,說好養活、不用澆水,他就真的把它放在書桌上,每天看。
有一回,路過鎮政府門口,看見他正站在臺階上跟人說話,懷里抱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上著一張便利,上面是的字。
那是想買什麼,隨手寫的一張購清單,隨意在書桌上。
站在遠看著他把那張便利在檔案袋上,明晃晃地拿進了辦公室。
那時,真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叮叮叮……”
蘇曉的來電把從回憶旋渦了出來。
蘇曉問,到家了沒有,說到了,兩人簡單閑聊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掛了電話,許詩念把手機扣在窗臺上,抬起頭。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雲層裂開隙,深藍的夜空里,約能看見幾顆星星。
盯著那幾顆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雨會停,天會晴。
這是在雲城生活二十幾年,早就明白的道理。
這里的雨季再長,終究也有盡頭。
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傘,傘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節奏緩慢。
出手,了傘柄。
原本殘留的溫度早已消散,只剩一片冰涼。
傘,明天要還的。
有些雨夜,也是要翻篇的。
抬起頭對著夜空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轉走回了屋里。
何其幸運,在青山鎮那個小地方,能遇到這樣一個人。
而太幸運的東西,往往長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