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寨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
干欄式的木屋沿著山勢錯落而建,屋頂鋪著深灰的石棉瓦,有幾戶人家的屋檐下掛著串的玉米和辣椒。
寨子中央有一棵大樹。
樹干得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垂下的氣在風里輕輕晃。
村口幾個佤族老人正坐在大樹下剝玉米,看見走進來的人群,他們沒有說話,眼神里帶著一警惕。
許詩念走在隊伍里,自然地用佤語同他們打了個招呼。
幾個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呵呵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一大串,大意是“這姑娘會講我們的話”。
趙小苒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拉了拉許詩念的袖子:
“詩念姐,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就是打個招呼,告訴他們我們是從雲城來的,來聽他們講老輩子的故事,唱老輩子的歌。”
趙小苒佩服地豎了個大拇指:
“詩念姐,你太厲害了。”
“語言是打開心門的鑰匙。會說他們的話,他們就把你當自己人。”
許詩念笑著說,“他們其實很淳樸的,不會排外,就是怕我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沒辦法流。”
趙小苒點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調研工作進展得異常順利。
攝影師舉著相機,把一幕幕場景都記錄下來。
村民淳樸熱,當地干部配合得力,日子在忙碌中過得很快。
許詩念更是了最最忙碌的人。
白天和村民在一起,聽他們唱古老的司崗里傳說,講趕馬人的故事,說播種和收獲的歌謠。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拉著的手,絮絮叨叨講了一個多小時的佤族遷徙史,講到,老人眼淚汪汪,許詩念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握著老人的手,用佤語輕聲回應,像兒對母親說話那樣自然。
離開時,阿婆對許詩念說:
“姑娘,你來了,我們這些話才有地方去。”
許詩念笑著答:“阿婆,是你們愿意講,我才有機會聽。”
看著許詩念和村民之間那種奇妙的連接,趙小苒覺許詩念上仿佛在發。
那道不耀眼,卻像山間的月一樣。
溫潤、安靜、溫,能把整片夜照亮。
想起自己來之前還在抱怨下鄉會苦、會累、會沒有熱水澡洗。
可現在,看著許詩念和那些老人之間流淌的那種溫暖,忽然覺得,這點苦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晚上回到住,許詩念加班加點,拿出錄音筆,第一時間著手翻譯白天得到的素材。
在簡陋的村委會隔間里,趙小苒看著大半夜還在伏案工作,心疼地叮囑道:
“詩念姐,你白天忙了一整天,都沒好好休息過,要不明天再弄吧?”
許詩念搖搖頭,笑著說:
“這些語言,錄下來不容易,我得趕整理出來,有什麼拿不準的地方,明天一早就能去問巖支書和村里的老人。”
“如果拖上兩天,我怕忘了當時聽的是什麼了。”
趙小苒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看著許詩念專注的側臉,臺燈的勾勒出的廓,睫在眼下落了一片淡影。
這個平時安安靜靜、話不多的姐姐,骨子里有一說不出的韌勁。
好像瞬間就明白了陳敏為什麼說許詩念是核心力量這句話。
搬了張凳子湊到許詩念邊,坐了下來。
“那……我陪你一會兒吧,詩念姐。”趙小苒說,“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但給你倒倒水、遞遞東西還是可以的。”
許詩念抬頭看了一眼,眉眼彎彎:
“好,謝謝你,小苒。”
趙小苒坐在一旁,看著許詩念一遍遍地回放、核對、修改資料,心里泛起一奇異的。
雖然聽不懂民族語,但知道,他們這不是簡單的調研工作,而是在和時間賽跑,搶救那些快要消失的文明。
接下來的日子,拿起相機,拍下一幅幅調研的“高時刻”。
也越來越明白這份工作的意義。
不是在辦公室里寫報告、填表格,而是用腳走遍山山嶺嶺,用心留住那些快要消失的聲音。
離開村寨那天,全村的村民都來送他們。
那個八十多歲的老把自己戴了一輩子的銀鐲子摘下來,塞到許詩念手里:
“孩子,謝謝你愿意聽我們說話。這些話,我們的孩子都不聽了,再不說,就真的沒了。”
許詩念推辭半天,推辭不過,只好收下,眼眶紅了:
“阿婆,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些話好好記下來,傳下去。”
車子開出很遠,許詩念回頭看,老人們還站在村口的大樹下,朝著他們揮手。
接下來的一周,隊伍又輾轉了三個村寨。
調研組員早上在聲中醒來,晚上在蟲鳴聲中睡。
白天他們在田埂上、在火塘邊、在院壩里,把村民的聲音和畫面錄進設備里。
晚上,又再一字一句地整理出來。
不知不覺間,大家都曬黑了一些。
第十天晚上,隊伍駐扎在西線最後一個、也是最偏遠的一個多民族混居村寨。
這里住著彝、苗、白、漢、佤多個民族的群眾,語言混雜,很多老人同時會說三四種語言。
吃完晚飯,大家圍在村委會的院子里整理資料。
陳敏看著手里的進度表,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按這個進度,後天就能完所有調研任務,大後天就能回市里了。”
趙小苒歡呼了一聲:
“終于可以回去洗個舒服的熱水澡了,我覺我上都快長虱子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
翌日。
午飯後,調研組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趙小苒癱在椅子上小:
“詩念姐,這十天走的路,比我過去一年走的都多!我現在覺我的已經不是我的了……”
“再堅持兩天就可以回去了。”
許詩念笑著說,擰開一瓶水遞了過去,順眼看向門外,遞水的作一頓。
村委會門口,一個彝族阿婆,正佝僂著背,拖著一個空背簍,慢吞吞走在馬路上。
“阿婆,您去哪兒?”
許詩念用彝語揚聲問了一句。
阿婆回過頭,笑著道:
“去後山挖兩個筍,家里沒菜了。”
許詩念把水塞到趙小苒手里,隨口道:
“小苒,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幫阿婆挖筍,待會回來。”
“挖筍?”
趙小苒瞬間眼睛一亮,上那蔫勁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也去我也去,我長這麼大還沒挖過筍呢,正好拍點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