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他們,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可以指著路邊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問他“你知不知道這個什麼”,然後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編出一個從沒聽過的花名,笑的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而他會拉著在路上看半天螞蟻搬家,然後說:
“你看這只螞蟻扛的東西比它還大”。
當時打趣他:“這不就跟你們基層干部一樣嗎?”
他想了想回道:“那你也是,一個人帶一整個班的孩子。”
那時候,他們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在一起總有聊不完的廢話。
句句都和工作無關,卻怎麼聊都不膩。
可現在呢。
兩人并肩同行,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聊天話題。
許詩念輕輕嘆了一口氣,換了一只手拿電筒,順勢瞥了江時序一眼。
他正目視著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路有多長。
月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廓,鼻梁很直,下的線條比以前了一些。
他的表很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許詩念收回目,視線重新落回手電筒在泥地上晃的那一小圈暈上。
是啊,五年了。
他們再也不是當年的樣子。
他現在是他們這最大的領導,只是一個借調老師。
兩個人之間隔了太多東西,隔了五年的,也隔了一層“上下級”的東西。
不知道說什麼,那就別說好了。
沉默是金。
許詩念輕輕晃了晃手電筒,柱在路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明亮圈。
兩個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漸漸重疊在一起,與路邊的蟲鳴混一片。
走過一戶人家門口的時候,院里的狗突然狂吠起來,鐵鏈子嘩啦啦響。
許詩念下意識往旁邊一閃,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上了江時序的手臂。
“怕狗?”江時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怕。”許詩念淡聲道,“就是剛才沒注意,嚇了一跳。”
江時序低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不聲地往狗的那一側微微挪了半步。
兩人繼續走。
拐過一個彎,阿婆家出現在眼前。
屋,燈從木窗欞里出來,在門口的地上投下一小片暖。
許詩念走到門口,用彝語朝屋里喊了一聲:“阿婆,睡了嗎?”
“沒睡,沒睡,還早著呢。”
里面很快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阿婆看見許詩念,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又看見後的江時序,不由得愣了一下。
“阿婆,這位是我們領導,來看看您。”許詩念用彝語說。
阿婆連忙側讓他們進屋,一邊招呼一邊用彝語念叨著:
“這麼晚了,還來看我這個老婆子,快進來快進來,屋里,別嫌棄。”
許詩念側讓江時序先進。
江時序看了一眼,低頭過門檻。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很干凈。
火塘里的柴火還亮著,上面吊著一只熏得漆黑的鋁壺,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墻角放著一個背簍和一個裝筍的盆。
阿婆搬來兩個小板凳讓他們坐,又忙著要去倒水。
許詩念攔住,自己接過杯子倒了兩杯熱水,一杯遞給江時序。
江時序在火塘邊坐下來,目緩緩掃過屋子。
墻上著一張泛黃的小學生獎狀,獎狀旁邊掛著一張年輕男人的彩照片,已有些褪舊。
阿婆在對面坐下來,有些局促地看著江時序,又看看許詩念。
許詩念喝了一口水,笑著開口:
“阿婆,這麼晚了,我們會不會打擾到您?”
“沒打擾,沒打擾。”阿婆笑著應聲:“年紀大了覺,躺下也睡不著。你們肯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哪里談得上打擾。”
說完,瞥了一眼江時序,撇撇,嘀嘀咕咕又補了一句,“就是你這個領導不累?看了一下午還沒看夠?”
許詩念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說什麼?”江時序側頭看。
“阿婆說,'你看了一下午還沒看夠?'”許詩念笑著轉述。
江時序角微微了一下,結滾了滾,終究沒有接話。
許詩念適時移開目,自然而然地開啟了話題,也自然而然當起了翻譯。
轉向阿婆,笑著問:“阿婆,您怎麼樣?”
“好著呢,好著呢。”,阿婆笑著擺擺手,說著看了一眼江時序,補了一句:“村里對我很照顧,逢年過節都來看我。”
許詩念轉頭把話翻譯給江時序。
江時序聽完,目在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在那張舊照片上,微微定住。
許詩念順著他的目看過去,才反應過來。
是啊,阿婆上說的是“沒什麼困難”,可一個獨居老人、兒子多年不歸、住在快要塌的老屋里,怎麼可能真的沒困難。
阿婆這個回答是山里人慣有的,怕麻煩別人的客氣。
場面安靜了一瞬。
江時序盯著火塘上吊著的鋁壺看了一會兒,又瞥了一眼火塘邊的竹筍,他最後撿起一顆沒剝的筍,拿過一旁的刀子,輕輕一削。
阿婆見江時序刀剝筍,臉上掠過一訝異,用彝語輕聲問許詩念:
“他以前干過活?”
許詩念想起他在青山鎮幫百姓干活的舊事,笑著點點頭:“很多年前,經常做。”
說完,看了一眼江時序手上有些笨拙的作,沒忍住,又補了句:
“就是做得不太好。”
阿婆一聽,頓時笑得眼睛瞇一條,出枯瘦的手拿起一顆筍,給江時序示范:
“你看,要這樣,先從部劃一刀,順著紋路往下撕,筍就整片下來了,不會沾到筍。”
江時序認真地看了一遍,接過刀子,照著阿婆的樣子做。
一手按住筍殼,一手從部輕輕劃了一道,再順著隙一掰,黃的筍便利落地了下來。
果然輕松了不。
阿婆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笑意更深了。
重新坐到一旁,看江時序的眼神里了一些局促,多了幾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