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拉著回到了那座山里，初見他的時候。
冬天的山里，冷得像刀子。
遲雨抱著一捆柴火，從山坡一步一步往下走。的鞋子已經裂了口子，腳趾被凍得發紅。山路結著薄冰，走得很慢，一不小心就會下去。
遠的村子升起幾縷炊煙，但那已經不是的家了。
三天前，爺爺下葬。村里的土路泥濘，棺材抬得很慢。站在墳前，眼淚卻怎麼都掉不下來。
因為早就哭干了。是去年冬天走的。老人臨終前握著的手，一遍一遍地說：
“小雨，好好讀書，別一輩子困在山里。”
點頭。
可沒想到，走了不到一年，爺爺也走了，家就這樣沒了。
遲雨把柴火放進院子，院子里傳來大伯母的聲音。
“這麼久才回來？豬都沒喂！”
低聲說：“山路結冰。”
“結冰就不用干活了？”大伯母冷笑，“我們家可養不起閑人。”
遲雨沒有說話，挽起袖子又急忙去喂豬。
豬圈的味道很重，冷的泥地踩上去膩膩的。冬天的風從破舊的木板隙里灌進來，的手被凍得通紅。
把豬食倒進木槽里，豬一擁而上。站在一旁看著，手指凍得發麻。
其實原本不住在這里，爺爺去世那天，村支書來過。那天下午，院子里站了不人。棺材停在堂屋里，白布掛在門口，山里的風把布吹得一下一下晃。
遲雨站在院子角落，一句話沒說。的眼睛早就哭得紅腫，村支書看著，又看了看大伯。
“孩子還小，總不能一個人住。”
大伯站在院子里煙，煙霧一口一口吐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行吧。”
于是那天晚上，就被帶到了大伯家。很清楚，在這片貧瘠的土地里，家里多了一個吃飯的未年人，是多麼招人嫌。
大伯家有三個孩子，兩個堂哥，一個堂妹。飯桌本來就張，從住進來開始，家里的米缸總像是見底得更快。
晚上，遲雨坐在柴房的小床上，柴房在院子最角落。原本是堆柴火的地方，大伯把木柴挪了挪，用幾塊舊木板給拼了一張床。
床很，木板有些翹，上面鋪著一床舊棉被，棉花已經結塊了。坐在床上，把書攤在上，那是從學校借來的數學題冊。
燈是一個很小的燈泡，掛在梁上，忽明忽暗。
沒有筆，就把炭灰和水混在一起，用一細木蘸著，在墻上寫公式。
一道一道，寫得很慢。手指已經凍裂了，一握筆就疼。有時候寫到一半，手會抖。
可還是繼續寫，因為知道。只有讀書，才能離開這里。
墻上已經寫滿了麻麻的公式。三角函數、函數極值、排列組合。
一遍一遍地算，有時候算錯了，就用袖子掉。
外面忽然傳來聲音，堂妹在院子里說話：“媽，那拖油瓶要住到什麼時候？”
聲音不小，遲雨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大伯母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誰知道呢，村書記安排的事，也不好說什麼。”語氣里滿是嫌棄。
堂妹又說：“天天吃那麼多。煩死了。”
大伯母哼了一聲：“等高中讀完再說吧。要不是村里盯著，我早讓回老房子住了。”
遲雨低著頭，沒有再，屋子里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又繼續寫題。
其實已經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了，吃飯的時候，從來不主坐桌。總是等他們吃完，才去廚房盛一點剩下的。
有時候是白米飯，有時候只有土豆。如果還能剩下一點菜，就覺得已經很好了。
很說話。服都是爺爺以前留下的舊服改小的，冬天的時候袖子短了一截。手腕總是在外面，冷風一吹就紅。
從來不敢開口要什麼，連洗都不敢多用，服洗完總是掛在最角落，怕占地方。
現在唯一奢，就是大伯一家能幫把高中那每個月二十塊的學費付掉。
只能拼命干活，喂豬、劈柴、挑水、洗。只要能做的都做。不怕累。
怕他們有一天忽然說：“別讀書了，去打工。”，或者“嫁人。”
想到這里，遲雨把書合上。抬頭看了看墻上的公式。
然後又慢慢翻開，繼續算題。
窗外的風很冷，柴房的門吱呀作響。手指凍得越來越僵，可沒有停。
因為知道，只要停下來。的人生，就會永遠停在這座山里。
那天，學校通知京市的軍隊下鄉問，讓大家做好迎接工作。
遲雨對這樣的事向來不興趣，挑了隊伍最後一排角落，蹲著子，盡量讓自己明。
寒風從山里吹過，的頭發沾上了雪花，手指凍得通紅，卻沒有。
人群里，其他同學都興地竊竊私語，有的甚至跑到前排想靠近軍車。遲雨只是低著頭，把手揣在袖子里，眼神隨意掃著雪地里的斑駁樹影。
不遠，隆隆的引擎聲響起，軍車開進校園。軍人的步伐整齊劃一，帶著難以忽視的威嚴。
忽然，老師在隊伍前面。
“遲雨，出來。”
遲雨愣了一下，從隊伍里走出來。
老師臉上堆著笑，帶著幾分討好的語氣，對面前的人說道：“溫長，這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遲雨。績特別好，是全校第一名。讓帶著孩子，肯定沒問題。”
被稱作溫長的人正是溫素嵐，穿著軍醫的白大褂，肩背筆直，整個人顯得干凈又利落。
溫素嵐的目落在遲雨上，小姑娘的服明顯不太合，袖子短了一截，腳也有些舊。但服洗得很干凈，整個人站得規規矩矩。
的臉很小，尖尖的下，眉眼清秀得有些過分。那種好看，并不是致打扮出來的，而是帶著一種山里孩子特有的干凈。
溫素嵐看了幾秒，語氣溫和下來：“麻煩你了，小遲同學。”
遲雨點了點頭：“嗯。”
的聲音很輕，說完就安靜站在那里。
倒是旁邊的小孩忍不住打量，那是溫素嵐帶來的兒—陸。
十二歲的年紀，穿著白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的圍巾，整個人像從畫報里走出來一樣致。
歪著頭看遲雨，眼睛亮亮的。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姐姐看起來很溫。
陸往前走了一步，笑著出手：“你好，我陸。你可以我。”
眨眨眼，又補了一句：“你可以帶我看看這里有什麼好玩的嗎？”
遲雨還沒來得及回答。溫素嵐已經手在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別胡鬧。”語氣不重，卻帶著一點軍人家庭的嚴肅。
“跟著姐姐找個地方，把作業寫完。”溫素嵐看了看手表，又補了一句：“我這邊忙完要檢查。要是作業沒寫完——”
挑了挑眉：“我讓你好看。”
陸頓時垮下臉：“媽！”
不滿地拖長聲音抗議：“我好不容易跟你出來一趟，就是來寫作業的啊！”
場上的老師都忍不住笑了，陸氣呼呼地把書包抱在懷里，轉頭看向遲雨，小聲嘀咕了一句。
“走吧……姐姐。我們去找個地方寫作業。”
雖然上抱怨著，但還是乖乖跟著遲雨往教學樓走。
遲雨走在前面，雪落在舊舊的場上，腳步踩上去發出輕輕的“咯吱”聲。
陸跟在後，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忽然，問了一句：“姐姐，你遲雨對嗎？”
遲雨回頭看了一眼：“嗯。”
陸笑起來：“你長得真好看。”
遲雨愣了一下，好像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
有些尷尬的說：“謝謝。”
走了一會兒，出現一排舊教室，墻壁斑駁，窗框掉漆。冬天的風從破掉的玻璃里往里鉆。
校長代了，要好好的照顧陸，所以遲雨猶豫了片刻，推開了整個學校最好的教室，里面有一張木桌和幾條長凳。
把窗戶關，又拿袖子了桌子上的灰。
“這里可以。”
陸站在門口，愣住了，從小在京城長大，學校是明亮寬敞的教學樓，地上鋪著干凈的地磚，教室里有暖氣。
而這里，墻是灰的，桌子是舊的。
風一吹，窗戶還會“哐當”響。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遲雨卻像是習慣了，把凳子往里拉了拉。
“坐吧。”
陸慢慢坐下。
從書包里拿出作業本，遲疑了一下，小聲問：“這里……很冷吧？”
遲雨搖了搖頭：“還好。”
其實不算好，的手已經凍得有些發紅，但習慣了。
陸寫了一會兒作業，又忍不住抬頭看。遲雨沒有作業，只是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的雪。
落在的側臉上，的睫很長，鼻梁直，皮白得不像是山里的孩子。
“姐姐你多大啊？”陸所有的心思都不在作業上，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
遲雨聽見聲音才回頭：“十六歲。”
“你跟我哥哥差不多耶，我哥哥今年十七歲。”
遲雨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不擅長際，也不擅長聊天。
“你作業會嗎？”
陸嘆了口氣，似乎說道了痛楚：“哎，作業這東西，它認識我，我不一定認識它。”
遲雨覺得說得好笑，低頭笑了笑。
“姐姐，你真的好好看，笑起來更好看。”陸有些著迷的長相。
有點不自在地低下頭：“沒有。”
陸卻很認真：“真的，我覺得你比我們班好多生都好看。”
遲雨沒接話，不知道怎麼接，很和別人聊天，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像陸這樣干凈明亮的小孩。
見遲雨不接話，陸之好繼續低頭寫作業。
“哎……”
“不會嗎？”遲雨看了一眼，是數學題。
拿起陸的筆和草稿紙，很快在旁邊寫了兩步推導。
“這樣。”
陸愣住，看了看題，又看了看遲雨。
“這麼快？”
遲雨把本子推回去：“嗯。”
陸忽然湊近了一點，小聲問：“你績是不是很好？”
遲雨想了想：“還可以。”
陸完全不信，剛才看遲雨寫題的速度，簡直比他們班數學第一還快。
忍不住嘆：“你肯定很厲害。”
遲雨低聲給講著題目，說話很慢，也很簡單，沒有什麼復雜的步驟，只是把題目拆開，一點一點地講清楚。
陸一開始還皺著眉，可聽著聽著，忽然眼睛一亮。
“哦——原來是這樣！”趕低頭寫起來。
遲雨就坐在旁邊，看著算。不一會兒，陸就把最後一道題寫完了。
把筆一丟，整個人往後一靠，像完了什麼偉大的任務一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遲雨。
“哇！遲雨姐你真是我的救星！”
激得差點拍桌子：“我平時怎麼都聽不懂的題目，你跟我一說我就明白了！”
遲雨被的反應弄得有點不太習慣。
低頭把作業本推回去，語氣很平靜：“題目都很簡單，記住這些公式，很快就能算出來。”
陸卻一臉崇拜地看著：“那是因為你聰明！”
正想再說什麼，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溫素嵐走了過來，剛從村里看完幾個老人，白大褂袖口還沾著一點灰。
陸一看到，立刻跳起來：“媽！”
跑過去，一把抱住溫素嵐的腰，語氣里全是得意。
“我作業寫完啦！”舉著作業本，像是在展示戰利品：“而且遲雨姐一講我就全懂了！”
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大了些：“比我哥講得還厲害！”
溫素嵐忍不住笑了，手了陸的頭發，語氣里帶著一點寵溺：“好意思說，你六年級的題目都沒學明白呢。”
陸立刻不服氣：“那是因為老師講得不好！”
溫素嵐沒再理，抬頭看向遲雨。的目帶著醫生特有的冷靜和審視，剛才在窗外其實已經看了一會兒。這個小姑娘講題的時候很耐心，也很清晰。
溫素嵐語氣溫和了些：“麻煩你了，遲同學。”
遲雨微微低頭：“不客氣。”
遲雨正要走，就聽見陸說道：“媽，我下午能不能不和你們到村里義診了，我想跟著遲雨姐姐。”
溫素嵐想了一下，有些抱歉抬頭看著遲雨：“可以嗎？小遲。”
遲雨不好推辭，只好點點頭。
陸見答應了，開心的蹦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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