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雨帶著陸在村子里轉了一圈。村子不大,幾條土路,幾排低矮的土房。冬天的山里安靜得很,偶爾能聽見遠狗聲和風吹過山坡的聲音。
陸一開始還興,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方。一會兒看看柴垛,一會兒踩踩地上的雪,還好奇地問東問西。
可走了沒多久,就慢慢安靜下來。這里確實沒什麼好玩的,沒有商店街,沒有公園,也沒有平時喜歡去的茶店和書店。
又走了一會兒。
陸忽然捂著肚子,小聲說:“遲雨姐,我了。”
遲雨腳步頓了一下,一時間有些尷尬。
因為平常一天只吃一頓飯,基本都是晚上回大伯家之後。中午這頓,從來不吃。
而現在,學校食堂的時間也早就過了。
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最後輕聲說:“你等我一下。”
陸乖乖點頭,遲雨帶回到了爺爺留下的老屋。屋子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門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
里面冷得厲害,遲雨走到舊柜子前,拉開屜。
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後拿出一個用紙包著的小包。打開之後,是一疊皺的零錢。那是這段時間上山采草藥,賣給村里老中醫攢下來的錢。
十塊錢,攢了整整三個星期。遲雨把錢小心地在手里,停了一秒,然後把屜關上。
“走吧。”轉頭對陸說,“去村口的小賣部,給你買點吃的。”
陸立刻笑起來:“好呀!”
兩個人一起往村口走,村口的小賣部很小,一間舊平房,門口掛著褪的廣告牌。
遲雨其實一年也來不了幾次,每次來,也只是買鹽、火柴或者皂之類的生活用品。
幾乎從沒買過零食,陸一進門,眼睛就亮了。雖然小賣部很簡陋,但對來說還是新鮮的。
很快指著貨架:“遲雨姐,我想吃紅燒牛面。”
老板從架子上拿下一包方便面。
陸看見旁邊的香腸,又立刻說:
“唉唉唉,再加一香腸。”
遲雨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微微有點心疼。
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好。”
轉頭問老板。“嬢嬢,多錢?”
老板看了一眼:“五塊。”
陸正準備走,又忽然指著旁邊的東西。
“遲雨姐,那是什麼啊?”拿起一包辣條,“我怎麼沒見過。”
遲雨其實也沒吃過,但還是問:“你要嘗嘗嗎?”
陸點頭:“好呀。”
遲雨把錢從口袋里掏出來,一堆皺的紙幣。
慢慢數著,一塊,兩塊,五塊……最後數出八塊錢,遞給老板。
老板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兩個人拿著東西往回走,回到老屋之後,遲雨開始燒水。
廚房是最舊的那種土灶,遲雨練地蹲下來,把柴火塞進灶膛里,再用火柴點燃。
火慢慢燒起來,橘紅的火映在臉上。陸站在旁邊,眼睛睜得圓圓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灶臺。
“哇……”忍不住蹲下來,“遲雨姐,這個真的能煮東西嗎?”
遲雨點點頭:“可以。”
把鐵鍋放在灶上,加水,火苗噼里啪啦地燒著。水很快熱了起來,遲雨把方便面放進去,又把香腸切兩段,一起丟進鍋里。
沒多久,鍋里開始飄出香味,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眼睛亮亮的,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食。
遲雨拿了兩個舊碗,把面盛出來,把大半碗推到陸面前。
“吃吧。”
陸立刻拿起筷子,大口吃了一口。
瞬間睜大眼睛:“好好吃!”,吃得特別認真。
遲雨坐在對面,看著,自己卻只是看著。
陸吃到一半,忽然抬頭:“遲雨姐。”
“嗯?”
“你經常都吃這個嗎?”
遲雨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是。”
輕聲說:“我平時不吃。”
“我媽平常也不讓我吃,說是垃圾食品。”
遲雨想,在眼里的垃圾食品卻是從不曾嘗過的味道。
笑了笑,把另一碗也推給:“把這個也吃了吧。”
“遲雨姐不吃嗎?”
“我吃過飯了。”
“好吧,下一次你要好好嘗嘗這個紅燒牛面的味道,還有其他口味的更好吃。”陸天真的小臉寫滿了滿足。
遲雨不知道如何跟解釋,也只好笑一笑。
陸還坐在旁邊,小一晃一晃,眼睛亮得像剛被洗過的黑葡萄。
“遲雨姐姐,我們現在去哪兒呀?”
說話聲音清脆,又帶著一點點城里孩子特有的氣。
遲雨想了想,說:“要不……去後山?”
“後山?”陸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有山嗎?”
遲雨點頭。
陸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興得像只小雀:“走走走!”
兩個人從老屋出來,正是午休時間,很多孩子在場上跑。看見陸,一個個都忍不住看。
實在太顯眼了,白服干干凈凈,頭發扎兩個小辮子,鞋子都是亮亮的。
和他們這些穿舊校服、滿泥點子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有小男孩小聲嘀咕:“城里來的吧……”
“肯定有錢。”
“的鞋子是不是會發?”
陸完全沒聽見,拉著遲雨的袖子往外走。
出了門,是一條窄窄的土路。再往前走,就是山坡。山里的風很冷,雪鋪滿了遠的梯田像一層層鋪開的白絨。
陸停在坡頂,整個人都愣住了。
“哇……”眼睛睜得大大的。
“遲雨姐姐,這也太好看了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方。
京市的生活太規整,樓房整齊,街道整齊,連樹都被修得整整齊齊。
可這里不一樣,山是隨意的,風是隨意的,連天空都大得不像真的。
遲雨站在旁邊,看著。有點想笑,這些東西,對來說是從小看到大的。
可在陸眼里,好像每一樣都很新奇。
陸忽然轉頭:“遲雨姐姐,你每天都能看到這個嗎?”
遲雨點點頭。
陸羨慕極了:“那你好幸福。”
遲雨愣了一下。幸福嗎?
看著遠的山,一時間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陸忽然蹲下來:“遲雨姐姐,這是什麼?”
遲雨低頭一看:“公英。”
陸小心翼翼摘了一朵,舉到邊。
“是不是可以這樣?”鼓起腮幫子——
“呼——”白的小絨球瞬間散開,飛得滿天都是。
陸開心得直笑:“真的可以!”
笑得像個孩子,遲雨看著那些飛起來的絨,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好看。
風吹著,山坡安靜。遠能聽見村里的狗聲。
陸坐在草地上,忽然說:“遲雨姐姐,你長大想干什麼?”
遲雨愣了一下,很想這種問題。山里的孩子,大多數讀完初中就出去打工。
或者嫁人。
未來這種東西,好像離很遠。
想了想,說:“不知道。”
陸皺眉:“那怎麼可以不知道。”
托著下認真思考:“我以後要當醫生。”
遲雨看。
陸繼續說:“像我媽媽那樣的醫生。很厲害的。”
“好多好多人都找看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全是驕傲。
遲雨點點頭。“好的。”
陸忽然轉頭看:“那你呢?”
遲雨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山坡。
輕聲說:“我想……走出這座山。”
陸眨眨眼:“就這樣?”
遲雨點頭,對來說,這已經是很遠很遠的事了。
陸看了一會兒。
忽然很認真地說:“那你一定可以。”
遲雨有點意外:“為什麼?”
陸理直氣壯:“因為你很聰明啊,剛才那道題我們班好多人都不會,你一下就講明白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很厲害。”
遲雨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笑了一下。
陸拿出一張紙,給寫了在京市的號碼。
“遲雨姐,這是我的電話。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打給我。”
遲雨接過,笑了笑:“你還能幫我啊?”
“當然了,哪怕我不行,我哥也可以幫你的。”
“好。”
陸的曲,讓遲雨在這些年里第一次聽見有人可以幫,哪怕只是隨口一說,也讓很溫暖。
軍隊義診結束時,天已經有些暗了。
遲雨把陸送回學校門口,心里有些著急。不停地看天,腳步也比平時快了許多。回去晚了,大伯母一定會罵。
陸卻一點也不急,小手拉著的袖子。臨分別的時候,忽然把自己的筆盒和本子塞進遲雨懷里。
“遲雨姐,這些給你。”
遲雨一愣:“不用。”
“要的。”陸搖搖頭,小臉認真,“這是禮。”
抱著遲雨的胳膊,依依不舍地說:“遲雨姐,你記得想我哦。你要是來京市,記得給我打電話。”
遲雨看著亮晶晶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好。”
只是自己心里清楚,大概,沒有什麼機會去京市。
溫素嵐站在不遠,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微沉了沉。這個小姑娘瘦得過分,服也明顯是舊的,可是站在那里,背卻得很直。心里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憐惜,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車子很快發,山路顛簸。
陸坐在後座,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媽媽,我今天過得可開心了。”
“遲雨姐可厲害了,給我講題,我一下就聽懂了,比哥哥講得還好。”
溫素嵐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嗎?”
“真的!”陸點頭,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遲雨姐今天還請我吃了方便面和零食。”
溫素嵐一愣:“請你?”
“對呀。”陸掰著手指回憶:“有紅燒牛面,還有香腸,還有那個圓圓的糖。”
說得興,卻完全不懂那意味著什麼。
溫素嵐卻很清楚,在這樣的山村里,八塊錢是什麼概念。
那可能是一個孩子攢了很久的錢。
皺了皺眉:“你剛剛怎麼不跟我說?”
陸眨眨眼:“啊?”
“我們應該把錢還給人家。”
陸有些不理解:“可是我們是朋友啊,我也會請趙萌萌吃東西。”
又認真補充:“而且我還把我的筆盒和本子送給遲雨姐了。”
在的世界里,這已經是禮尚往來。溫素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看著窗外的山路,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不一樣。”
陸歪著頭看,顯然還是不太懂。車子很快到了村口,下車的時候,溫素嵐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村書記邊,從包里拿出一沓錢。
“書記。”把錢遞過去。
“麻煩你幫我轉給剛才那個孩子。”
村書記愣了一下。
“這是?”
“謝今天照顧我兒。”溫素嵐語氣溫和,“小姑娘很懂事。”
村書記低頭一看,一千塊。在這個小山村里,這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他點點頭:“行,我幫你帶給。”
溫素嵐這才放心,車子很快離開了村子,山路上只剩下一片塵土。
遲雨一路小跑,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太一落,山影就像一層一層下來。
心里很慌,大伯母最討厭別人回家晚,尤其是。
土路坑坑洼洼,跑得太急,差點摔了一跤,膝蓋蹭到石子,火辣辣地疼。
顧不上,只低著頭繼續跑。
等終于氣吁吁跑到院子門口的時候,院子里的煙已經升起來了。
飯做好了,遲雨心里咯噔一下,推門進去。院子里,大伯母正端著一盆豬食往豬圈走。
看見回來,臉立刻沉了下來:“你還知道回來?”
遲雨低著頭,小聲說:“學校有事……”
“學校有事?”大伯母聲音一下拔高,“天都黑了才回來?家里的活誰干?飯誰做?”
遲雨沒說話,知道解釋沒有用。
大伯母把豬食盆“哐”一聲放在地上,抄起旁邊的竹條就走過來。
“我看你是讀書讀野了!”竹條一下下來。
“啪——!”
遲雨下意識了一下肩膀,第二下又落下來。
“家里養你是讓你福的嗎!讓你上學就了不起了是吧!”
“家務都不干了!”竹條一下一下落下來。
手臂、後背、上,遲雨咬著牙,一聲沒吭。院子里只有竹條在服上的聲音,大伯父坐在門口煙,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堂妹在門檻上啃玉米,看熱鬧一樣看著。打了好一會兒,大伯母才氣吁吁停下來。
冷冷看著遲雨:“今天晚上不許吃飯,這周也別吃了。”
“不死。”
遲雨站在原地,臉發白。
大伯母哼了一聲,轉進屋,院子又安靜下來。
遲雨慢慢走到水缸邊,彎下腰,用冷水洗了洗手。水很涼,到被紅的地方,刺得發疼。
夜慢慢落下來,屋里已經開始吃飯了。鍋里是玉米糊糊,還有一點咸菜。香味從窗里飄出來,遲雨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板凳上。
肚子開始一陣一陣發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忽然陸亮亮的眼睛,夜更深的時候,才回到自己的小屋。
剛坐下,就聽見外面有人喊。
“老遲!”
“老遲在嗎?”
是村書記的聲音,大伯父趕出去。
“在在在。”
村書記手里拿著一個信封:“今天軍區義診的人托我帶點錢,說是給遲雨那孩子的。”
大伯父眼睛一下亮了:“多錢?”
村書記說:“一千。”
大伯父愣了一下,在這山里,已經是很大一筆錢。
他咳了一聲,接過信封:“哎呀,真是麻煩人家了。”
“孩子今天是幫忙照顧了個小姑娘。”村書記點點頭,“人家醫生謝的。”
“說小姑娘很懂事,記得給孩子。”
大伯父連聲答應:“行行行。”
村書記走了,院子又安靜下來。大伯父回到屋里,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大伯母正在吃飯:“什麼東西?”
“軍區給遲雨的。”
“多?”
“一千。”
大伯母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冷笑。:“給?”
把信封拿過來,掂了掂:“一個賠錢貨要這麼多錢干什麼。”
大伯父沒說話,大伯母把錢出來,一張一張數。數完,滿意地放進自己的柜子里。
“就當是住我們家的生活費,養這麼多年,還沒跟算賬。”
把柜門“啪”一聲關上,屋里繼續吃飯。
誰也沒再提遲雨。
院子角落的小屋里,遲雨已經躺下了。肚子得有點疼,把被子拉到下。黑暗里,慢慢閉上眼睛。
腦子里忽然閃過陸離開前說的話。
“遲雨姐,你記得想我哦。”
“你要是來京市,記得給我打電話。”
當時答應了,可心里其實知道。大概,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座山。
夜風從破舊的窗里吹進來。
很冷。
很安靜。
山很大。
大到像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