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山里的霧氣還在田埂上。
遲雨已經起床了。一夜幾乎沒怎麼睡，手臂疼得厲害，小臂腫得很高。用舊布條簡單地纏了一圈，把袖子拉下來遮住。
屋子里很安靜，把那枚小小的金耳釘重新包好，放進服側的口袋。
然後背起書包，出了門。山里的早晨很冷，腳下的路還結著霜。遲雨一路小跑，趕在早自習前到了學校。
教室里已經有人在讀書，沒有進去，而是直接去了辦公室。
張老師剛倒好一杯熱水，看見門口站著的遲雨，愣了一下：“這麼早？”
遲雨站在門口，手指攥著書包帶：“張老師，我有事想跟您說。”
張老師看了看，點點頭：“進來吧。”
遲雨走進辦公室，站在桌子前。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老師，我想去縣城讀書。”
張老師拿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當然知道遲雨的績。年級第一，幾乎從來沒有掉下來過。縣城的重點高中已經來找過好幾次，可大伯家一直不肯放人。
張老師慢慢把杯子放下：“遲雨，你大伯家……愿意出錢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
遲雨沉默了一秒：“老師，我有錢。”
抬頭看著張老師，眼睛很認真：“您幫幫我好嗎？”
張老師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心里忽然一陣發酸。太清楚這個孩子的境了，明明績這麼好，腦子這麼聰明，本該走出這座山。可偏偏被困在這里。
嘆了一口氣：“哎……”
張老師打開自己的包，從里面拿出一百塊錢。在那這里，一百塊已經不了，直接把錢塞進遲雨的口袋。
“先拿著，學費的事老師幫你想辦法。”
遲雨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那張錢沒有塞進去，掉在桌子上。
搖了搖頭：“張老師，我不能要您的錢。”
張老師皺眉：“這孩子，你跟老師客氣什麼。”
遲雨卻很堅定：“老師，我真的有錢。”
低聲說：“您給我一天時間，我去縣城換錢，回來您幫我辦理轉學就行。”
張老師愣了一下：“遲雨，你上哪拿錢啊？”
遲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
“我媽給我留了個金耳釘。”
“我……”
的話沒說完，張老師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看著遲雨，這個孩子站得很直，像是在努力撐住自己。
張老師忽然覺得嚨有點堵，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行，老師幫你。”
遲雨的眼睛亮了一下，對張老師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
說完，背起書包就往外跑。
張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的背影。那個瘦小的影在清晨的霧氣里越來越遠，忽然忍不住抬手了一下眼睛。
村口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遲雨一路跑到車站，正好趕上早上的那一班。
車很舊，發機轟隆隆地響。上車的時候，司機看了一眼。
“去縣城？”
遲雨點頭：“嗯。”
“車費三塊。”
從口袋里小心地掏出皺的錢遞過去。
班車慢慢開出村子，山路彎彎繞繞。遲雨坐在最後一排，手一直放在服側的口袋上。
那里放著那枚金耳釘，的手指輕輕按著，時刻在確認它還在。車開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到了縣城。
這是遲雨很來的地方，街道比村子熱鬧很多。人很多，店鋪也很多。站在車站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前走，縣城只有一家典當鋪。
就在老街的拐角，門口掛著一個舊舊的牌子。遲雨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進過這樣的地方。
可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而就在同一時間，山路另一側，軍用越野車穩穩地往村子里開。
車里熱鬧得多，陸趴在座椅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媽！我跟你說，遲雨姐真的好厲害。”
“講題可清楚了，我一聽就懂。”
“比我哥強多了。”
駕駛座上的司機忍不住笑了一下。
副駕駛的溫素嵐回頭看：“那你去讓給你補課？”
陸眼睛一亮：“可以嗎！”
溫素嵐淡淡地說：“你哥同意就行。”
陸立刻轉頭看向後排：“哥！你聽見了嗎！”
後座上，陸延戴著耳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他的很長，幾乎把後排的位置都占滿了。
聽見陸喊他，他連眼睛都沒睜：“沒聽見。”
陸氣得鼓起臉：“你就是故意的！”
陸延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我為什麼要聽你說小學數學題。”
陸氣呼呼地說：“你一點都不好！”
陸延又閉上眼：“謝謝夸獎。”
溫素嵐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
“陸延，你是來幫忙看孩子的。”
陸延扯了扯角：“我知道。”
他本來在學校待得好好的，被他媽一個電話回來。
理由很簡單，陪陸下鄉。他說不去，溫素嵐只說了一句話。
“你要是不來，我就告訴你爺爺你逃了三次能訓練。”
陸延：“……”
于是他就來了，車子很快開進村子。學校門口早就站了一排老師在等。
車剛停穩，陸第一個跳了下來。
“遲雨姐！”興沖沖地往教學樓里跑。
結果剛到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老師說：“遲雨今天沒來。”
陸愣住了。“啊？去哪了？”。
“去鎮上了。”
陸一下子蔫了。
“哦……”有點失。
原本還想再找遲雨玩，溫素嵐從車上下來，拍了拍的肩。
“好了，今天你就跟著我。要麼跟著你哥，把作業寫完。”
陸不太愿地點點頭，陸延最後才從車上下來。他戴著耳機，手在外套口袋里，整個人懶懶散散的。
村里的學生忍不住看他，他個子高，長得又好看，在這種地方格外顯眼。
不過陸延對這些完全沒興趣，他只看了一眼學校破舊的場。
就收回了視線，溫素嵐把陸的書包遞給他。
“選擇跟你寫作業，所以你看著。中午吃飯帶去學校食堂。”
陸延接過來：“行。”
陸不滿地嘀咕：“哎！早知道不來了。”
陸延低頭看：“那你自己寫。”
陸：“……”
最後還是乖乖坐到教室里寫作業，陸延靠在窗邊的椅子上。
耳機重新戴上，手機里游戲剛開一局。
窗外的山風吹進來，遠的山路蜿蜒。
陸完全不知道，就在一個小時前。
那輛進城的大車上，有一個孩，正帶著全部的希，離開了這座山。
陸寫完作業，把本子遞給陸延檢查。
陸延一手拿著手機打游戲，一手隨意翻了兩頁。看到錯題，他用筆圈出來，然後把本子又丟回給，眼睛始終沒離開手機屏幕。
“改。”
陸撇著，一臉不滿意：“還是遲雨姐姐好。”
陸延連頭都沒抬：“現在沒得挑。”，他說得很敷衍：“趕寫，我等會去吃飯，不等你。”
陸氣鼓鼓地低頭改題，里嘟囔了兩句，但也只能繼續寫。等終于把作業改完，兩個人一起去了學校食堂。
食堂是臨時搭起來的棚子，桌子是舊木板拼的，飯菜簡單得很，只有土豆、白菜和一點咸菜。
陸剛吃了兩口就皺起了眉：“好難吃……”
陸延倒是無所謂，幾口就吃完了。陸卻怎麼也咽不下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
“哥，我們去村口的小賣部。”
陸延頭也沒抬：“隨你。”
村口的小賣部不大，一間矮矮的瓦房，門口掛著幾串零食袋子，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陸推門進去，柜臺後面的老板娘一抬頭，看見，立刻笑了。
“喲，小姑娘又來買吃的啊。”
陸點點頭，踮著腳趴在柜臺上：“嗯，我要買紅燒牛面。”
老板娘一邊轉去拿泡面，一邊笑著說。
“上次遲雨帶你來買吃的，可是花了不錢啊。”
陸愣了一下，這種小事，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居然被記住。
撓了撓頭：“啊，是。”
左右看了看，又問了一句：“今天沒見到遲雨姐。”
老板娘的作停了一下：“遲雨啊。”，嘆了口氣：“昨天被大伯母打了一頓，估計今天沒讓來上學吧。”
陸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啊？為什麼！”的聲音不自覺提高。
站在門口的陸延本來戴著耳機打游戲，聽見這句話，作頓了一下。
他慢慢摘下一邊耳機，側頭聽著。
老板娘低聲音：“大伯母要嫁人，不愿意唄。王家那個大兒子快三十了，還沒娶媳婦，看上了。說給兩萬塊彩禮。”
陸完全聽不懂：“可還在讀書啊。”
老板娘苦笑了一下：“這地方，讀書有什麼用。”
把泡面放在柜臺上，又嘆了一口氣：“不過遲雨那小姑娘命苦。小時候爸媽就沒了，跟著爺爺長大。去年爺爺也走了。現在只能借住在大伯家。”
陸怔怔地站在那里，很難理解這些事。只知道，遲雨對很好。很溫，講題也很好。
低聲說了一句：“遲雨姐很好。”
老板娘點點頭。“是啊，好孩子。就是命苦。”
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們城里孩子會不到。上次帶你來買吃的，花了八塊錢。”
老板娘出兩手指：“八塊，那可是一個月起早貪黑上山采草藥攢下來的錢。”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下，陸整個人愣住了。從來沒想過，八塊錢會有這樣的意義。
而門口的陸延，靠在門框上。手機屏幕還亮著，游戲畫面停在那里。他慢慢把另一邊耳機也摘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
半晌，他淡淡說了一句：“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事。”
陸停了一會兒，小聲問：“嬢嬢……”
“遲雨姐……被打得很嚴重嗎？”
老板娘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那就不知道啰，大伯母出了名惡婆娘。”
轉頭看向陸延：“哥……”
陸延站在門口，山風從門外吹進來。他的表比剛才沉了一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老板娘：“家在哪。”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干嘛？”
陸延把手機塞回口袋，語氣很隨意：“隨便問問。”
老板娘指了指遠山坡：“從這條路一直往上走。最里面那間老屋，就是爺爺以前住的地方。”
陸延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陸抱著泡面，小聲說。
“哥……我們去看看遲雨姐吧。”
陸延看了一眼。
半晌，他手拿過手里的泡面。
“先吃飯，吃完再說。”
陸和陸延吃完飯，順著記憶往遲雨家走去。山村的路窄而彎，土路兩旁長著高高的玉米。
陸指著前面那間有些破舊的小院，小聲說：“上次遲雨姐就是帶我在這里吃的面。”
院門半掩著，里面卻很安靜。兩人走進去看了看，屋里空無一人。正當陸疑的時候，院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一個人帶著個小孩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遲雨！你死哪去了！”
那聲音又尖又兇，在小院里回。
陸從小生活在京市，哪里見過這樣的場面，被嚇了一跳。但聽見對方罵人，臉一下子漲紅了，忍不住走上前去。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文明啊！”
這大概已經是能說出口最狠的話了。
人一愣，轉頭看向，上下打量了一眼，語氣立刻變得不耐煩：“關你這小孩什麼屁事？”
陸被嗆得一愣，還想再說幾句，卻被陸延手攔住。
陸延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不慢：“你是遲雨的大伯母？”
人微微一愣，目警惕地在兩人上來回掃了幾眼陸延神很淡，卻帶著幾分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
“我們是京市部隊來下鄉問的，聽說遲雨昨天被打了，我們來核查一下是不是安全。”
人的臉頓時變了，剛才還兇的神瞬間收了起來，連聲音都了幾分。
“哎呀，原來是部隊來的同志啊！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一邊笑著，一邊擺手解釋：“沒有沒有的事。就是孩子不懂事，昨天跟家里人頂了幾句。今天沒去上學，也沒回家，我這不正到找呢嘛。”
陸延靜靜看著，沒有拆穿。他只是點了點頭：“哦，這樣。”
然後像是隨口說的一樣補了一句：“那等回來，記得讓去學校找我們。我們這次問，有一筆補助金是發給困難學生的。”
“遲雨也在名單里。”
人的眼睛頓時亮了：“哎喲，那太好了！好好好，要是回來，我立馬讓去找你們。”
連連點頭，笑得格外熱。
陸延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帶著陸轉走出了院子。
一出門，陸立刻忍不住小聲嘟囔：“哥，剛才好兇。遲雨姐在這種家里生活嗎？”
陸延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舊的小院。院門又被人重重關上了。山風吹過，門板發出吱呀一聲。
陸延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