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沒事吧?”陸延開口問。
“沒事。”遲雨低聲回答,頭得很低。向來不擅長和人際,更不擅長和男生說話。
太已經徹底落下山了,山里的夜來得很快,剛剛還能看見遠的山影,現在路上已經只剩一片模糊的黑。
遲雨倒沒什麼,從小走慣了這條路。可陸延顯然不太適應,一路不是踩進坑里,就是踢到石頭。
“嘶——”他又被絆了一下。
遲雨停下腳步,從書包里出一個小手電筒。那是很舊的那種塑料殼手電,燈不算亮,卻足夠照清腳下的路。
把往前打了一點,小聲說:“這樣好走一些。”
陸延看了一眼,燈從手里照出來,映得的臉很安靜。山里的風有點涼,的頭發被吹得輕輕在臉側。
“謝謝你。”遲雨忽然說。
聲音很輕,其實很清楚,他剛才去家門口,不是為了別的。
如果不是他敲門,今晚大概又要被大伯母打上一頓。
陸延沒接這句話,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陸讓我來的,說讓我看看新找的老師怎麼樣。”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遲雨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山路安靜得很。偶爾能聽見遠水里青蛙和蟾蜍的聲,一聲一聲,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陸延忽然覺得,這地方安靜得有點過分。他從小在京城長大,習慣了車聲、人聲、霓虹燈。
這里卻什麼都沒有,只有風聲、蟲鳴,還有前面那個拿著手電筒的小姑娘。
遲雨走得很小心,始終比他慢半步,燈一直照在他腳下。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學校的廓終于出現在黑夜里。場空空,教室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輕聲說:“到了。”
聲音依舊很輕,像是生怕打擾到誰一樣。
遲雨把手電筒關掉,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往哪站。站在門口,背得很直,手卻有些不自然地抓著書包帶。
“陸應該還在教室。”輕聲說。
說完,卻沒有往前走。陸延看了一眼,忽然發現整個人都繃得很。那不是張,更像是一種長期形的習慣,在人多的地方,會下意識地把自己起來。
“走啊。”陸延說。
遲雨這才點點頭,跟在他後半步的位置。始終不敢走在他前面,也不敢和他并排。
兩個人剛走到教室門口,里面的燈從窗戶出來。陸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里還小聲嘟囔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遲雨姐!”
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跑了出來。“你終于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遲雨被撲得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手護住傷的手臂。很快又把那只手藏到了後,臉上出一點淺淺的笑。
“我說過會來的。”
陸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只是拉著往教室里走。
“快快快,我只有十道題不會,我哥講得一點都不好!”
“小鬼,十道只有嗎?”陸延不屑的笑了笑。
教室里只剩他們三個人,遲雨走到桌子旁,低頭看著作業本。
“來吧,我幫你看看。”
講題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很清晰,筆在紙上慢慢寫著步驟。
陸很快就聽懂了,眼睛亮亮的。
“我就說吧!遲雨姐講得最好!”
陸延靠在門口,雙手在口袋里,看著這一幕。燈落在遲雨的側臉上,低著頭講題,神認真,聲音溫和。
和剛才在院子里那個被人罵得一句話都不敢回的小姑娘,好像不是同一個人。這個孩,只有在講題的時候,才像是完全放松的。像是那一刻,才真正屬于自己。
溫素嵐回來時,屋子里還亮著燈。
陸一見進門,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媽,你快給遲雨姐看看手臂。”
溫素嵐剛下外套,聞言便走了過去。的神一向溫和,可當手輕輕拉起遲雨的袖子時,作卻明顯頓了一下。
袖子被卷起,細瘦的手臂暴在燈下。一道一道的藤條痕跡縱橫錯,青紫、紅腫,有些地方已經淤深,有些還帶著新鮮的腫脹。麻麻地布滿了整條手臂。
像被反復打過很多次,站在旁邊的陸延忍不住皺了皺眉。他見過打架,也見過訓練留下的傷,但這樣的痕跡,太了。
溫素嵐的眼神沉了下來,沒有說什麼,只是側頭對陸道:“你先出去。”
陸愣了一下:“為什麼?”
“去倒杯熱水。”溫素嵐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陸只好嘟囔著走了出去,門輕輕關上。
溫素嵐這才重新低下頭,仔細看遲雨的手臂。的手指很輕,小心地在骨節按了按。
遲雨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疼嗎?”溫素嵐問。
遲雨搖頭,聲音很輕:“還好。”
溫素嵐看了一眼,沒有拆穿。
繼續到手腕附近,又輕輕轉了一下關節。
遲雨這次沒忍住,呼吸微微一滯。
溫素嵐停住了:“什麼時候傷的?”一邊查看,一邊問。
“昨天晚上。”遲雨低聲說。
站得筆直,卻始終低著頭,像一只習慣把自己起來的小。
溫素嵐沉默了一會兒。
“這里沒有X。”緩緩說,“明天到城里看看。”
遲雨幾乎是立刻抬頭:“不用了,不用麻煩。”
說得很急,像是生怕別人真的為做什麼。“真的沒事,我……”
“不看手要殘廢掉。”溫素嵐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
屋子里一下安靜了,溫素嵐已經拿起桌上的繃帶,小心地幫把手臂固定住。的作很練,也很輕。
“骨頭可能有裂。”淡淡地說,“拖久了會變形。”
抬頭,對一直站在門口的司機說道:“明早你帶去縣里拍個片子,我聯系好醫生。”
司機點頭:“好。”
遲雨張了張,還想說什麼。可溫素嵐已經低下頭繼續包扎,沒有再給拒絕的機會。
的手指在繃帶上打了一個結,作干凈利落。
“別用力。”叮囑了一句。
遲雨低聲應了一聲:“……嗯。”
一旁的書記站著,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他其實早就知道遲雨在大伯家過得不好。
可這種事,說起來容易,管起來卻難。村里的事,家里的事,有時候連他這個書記也不上手。
他嘆了口氣:“這孩子……命苦。”
遲雨聽見這句話,肩膀微微了一下。
沒有抬頭,只是把另一只手攥住了角。
陸延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燈落在低垂的臉上,側臉瘦得幾乎沒有廓。
溫素嵐抬起頭,看向門口。陸延靠在門邊,神淡淡;陸端著一杯熱水,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向來不管閑事,在醫院里,見過太多事,家暴、爭吵、貧窮、無奈。有些事,不是醫生能解決的。
可眼前這孩子,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溫素嵐沉了口氣,看向一旁的書記。
“這年頭還有這麼打人的,太不對了。”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嚴肅。
書記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直接說出來,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您說的是。我們一定加強思想教育。”
這話說得很面,溫素嵐也聽得出來。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目轉向書記和村長。
“明天你們個人,陪小姑娘去看病。”
屋子里頓了一下,書記和村長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接話。
這種事,說是陪看病,可實際上等于是摻和進別人家的家事里。遲雨的大伯母在村里出了名的潑辣,真要鬧起來,誰都不愿意沾這個麻煩。
空氣一時間有點僵,遲雨站在那里,其實早就猜到了會這樣。
“溫醫生,我自己去就行。”輕聲開口,“不麻煩大家。”
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替別人解圍。
其實心里清楚,他們以後還要在村子里生活。而的大伯母,是那種會把事鬧得犬不寧的人。
溫素嵐看著,沒有立刻說話。
就在這時“我陪去。”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說話的是陸延。他站在那里,形高挑,肩膀微微靠著門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可遲雨卻猛地抬起頭,明顯沒想到。
陸:“我也去。”
陸延看了一眼,語氣懶洋洋的:“行,你確實應該去。”
書記倒是松了口氣,要是陸家的人陪著去,那事就完全不一樣了。
遲雨卻有點慌,“真的不用……”聲音小小的,“我自己可以。”
陸延看了一眼,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著,像是習慣地把自己變得很小。
他忽然有點不耐煩。
“就這麼定了,我們在這里也無聊。”說著看向溫素嵐。
溫素嵐看著自己的兒子,眼里閃過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太了解陸延了。
這孩子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可一旦開口,就說明已經決定了。
“那就這樣吧。”說。
遲雨站在原地,手臂被繃帶固定著,心里卻有點。
從小到大,很有人替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