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市以後,生活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陸每天照舊去上學,放學回來寫作業、看畫片,偶爾被陸延訓兩句又哭又鬧。
溫素嵐依舊忙著醫院的工作,家里來來往往都是白大褂和病歷。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好像山里的那幾天,不過是一場很短暫的曲。
陸延高三了,課業重得很。只是偶爾拉開屜,看見遲雨給的一百五十塊,短暫的愣一下。當初的心疼是真的,但也會隨著時間推移漸漸淡忘掉,那個在生命中路過的孩。
那天傍晚,他剛從籃球場回來。球還沒換,頭發被汗水打,整個人帶著一年人的熱氣。
剛進門,家里的阿姨從客廳喊他。
“陸延,有你的信。”
陸延愣了一下:“信?”,現在誰還寫信。
阿姨把一個信封遞給他:“從貴市那邊寄來的。”
陸延接過來:“貴市?”
“嗯。”阿姨點頭,“上面寫著陸和陸延收。”
那一瞬間,陸延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腦子里第一個浮現出來的人,是遲雨,好像也只有吧。他低頭看向信封,信封很普通,是最簡單的牛皮紙信封。但上面的字寫得很好看,干凈、端正,一筆一劃都很認真。陸延沒在客廳拆,他拿著信,直接回了房間。
房門關上,夕過窗子落在書桌上。他把信放在桌上,坐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作竟然有點小心。
他用手慢慢把信封拆開,信封里掉出來幾樣東西。一沓錢,五百塊。還有一封信,一張照片,以及幾張折好的紙。
陸延先愣了一下。
五百塊是陸在那問他借的,隨著那張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一起給的遲雨。在京市,這點錢甚至不夠他和同學吃兩頓飯。可他卻很清楚,對遲雨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他把信拿出來,信紙很普通,字卻寫得很整齊。
—————————
陸、陸延展信悅:
謝謝你們,你們的善意我收到了。但是這個錢我不能要,很謝你們的幫助。
我也沒有什麼禮可以送給你們,請張老師幫忙拍了村里的星空,希你們喜歡。陸的數學公式,我整理一些,希能幫助到你。
祝好,遲雨。
…………
陸延低頭,看向那張照片,滿天的星星。那種城市里幾乎看不到的星星,麻麻,亮得像碎銀。
照片背面寫著字,一行寫著:——陸延
另一張紙上寫著:——陸
陸延把另一疊紙展開,是幾頁寫滿字的紙。麻麻,全是數學公式,每一頁的最上面都寫著小標題。
“分式運算常錯點、應用題步驟、比例關系公式”
每一條下面都寫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甚至還畫了小小的例題。
陸延把那張星空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山坡上,遲雨坐在旁邊。
風很涼,星星很亮。說:“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我還是改變不了什麼。”
那時候的,看起來那麼無力。像是已經接了命運。
陸延低頭看著手里的五百塊錢,忽然覺得口堵得厲害。居然真的把錢寄回來了,一分不。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京市的夜已經亮起來了,遠是麻麻的燈。他和他父母幾乎差不多,當下的容很快也會被理智說服。他知道很多時候,介不了太多,所以會選擇忘。
陸放學回來時,天已經有些暗了。
一進門就嚷嚷:“哥,我作業好多,你今天必須幫我寫……不對,幫我講!”
陸延拎著的領來到房間,陸不滿的喊道:“哥哥哥哥。。。干嘛!!”
話說到一半,看見陸延書桌上攤開的東西。信紙、照片,還有一沓錢。
“這是什麼呀?”
陸湊過去,一眼就看見那悉的字。
愣了一下:“……遲雨姐?”
“嗯,這個是給你的。”
猛地把信拿起來看,越看,眼睛越紅。看到那五百塊錢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怎麼把錢寄回來了……”
再看到那幾頁麻麻的數學公式,每一頁都寫得整整齊齊,還特地標了常錯的題型。
陸的一下癟了,下一秒:“哇——”,突然大哭起來。
陸延被嚇了一跳:“喂,你干嘛?”
陸是的,回來一個月了,每次看到什麼想起來遲雨,都要叨兩句。企圖還想努力說服溫素嵐,把帶回來念書。
陸一邊哭一邊抹眼淚,哭聲很大。很快就傳到了外面。不一會兒,走廊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門被敲了兩下,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來:“陸延,你干嘛呢?又把你妹弄哭了?”
說話的人是陸善國。是他們的爸爸,京市陸軍參謀長,讓他的聲音天生帶著威嚴。
門又被敲了兩下:“開門。”
陸延無奈嘆氣:“我真沒惹。”他走過去把門打開。
門剛一開,陸就抱著那幾張紙和照片沖了出去。
“爸爸——”一頭扎進陸善國懷里,哭得更厲害了。
陸善國被哭得一愣:“怎麼了這是?”
陸延靠在門框上,一臉無辜:“我真沒惹。”
陸善國皺眉看他一眼:“那哭什麼。”
陸一邊噎,一邊抬頭。
“爸爸,我跟你說……我上一次跟媽媽去義診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姐姐……”
斷斷續續地說著,從第一次見遲雨。到遲雨給講題,到那八塊錢的方便面。再到大伯母打,說到手骨裂的時候。
陸善國的臉慢慢沉了下來。陸延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陸說得七八糟,可事的廓卻越來越清楚。
最後拿起那幾頁紙,哭著說:“把錢寄回來了……還給我寫公式……”
陸善國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那些紙,字寫得很漂亮。一個能在那種環境里,把字寫得這麼穩的人,大概是真的很認真。
陸善國抬頭看了一眼陸延:“你知道這事?”
陸延點了點頭:“嗯。”
陸善國問:“績怎麼樣?”
他想了想:“全校第一。”
陸善國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陸趕補充:“真的!講題比我哥還厲害!”
陸延:“……”
陸善國卻笑了一下:“那確實不簡單。”
陸抹著眼淚,小聲說。“爸爸……能不能讓來京市讀書啊……”
這句話,其實早就說過,只是以前沒人當回事。
陸善國皺了皺眉,雖然他很寵陸,但是這樣的事,他是不會輕易同意的。
“陸,你要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經歷,我們不好介。”
陸的肩膀耷拉下來,不明白大人的糟糟的世界,但聽著陸善國的語氣知道這件事是沒戲。
“好!下樓吃飯。”陸善國看沒說什麼以為事就過去了。
關上門,陸延看著把鼻涕弄在他一件白服的袖子上。嘟著,看著遲雨寫的東西。
突然,腦子閃過一瞬。
“陸,你真的想遲雨過來?”
聽到聲音的陸轉頭看著他,頭像小一般點頭。
陸延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得很低。在陸的耳朵旁邊,讓怎麼做。
陸哭得眼睛紅腫,抬起頭看著他,鼻子一一的:“真的可以嗎?”
他點點頭。“可以。”
他往門外看了一眼,確定陸善國已經回客廳了,這才繼續低聲說:“你想想,家里誰最寵你?”
陸想都沒想:“爺爺。”
陸延打了個響指:“對啊。爺爺要是心疼你,你說什麼他們都會答應。”
陸皺著小眉頭,還有點沒明白。
陸延耐著子給分析:“你就說——我最近都不教你寫作業,你也聽不懂學校老師講的,績馬上要墊底了。”
陸小聲反駁:“可我績本來就不好……”
陸延:“那更真實。”
陸愣了一下,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陸延繼續說:“你再說,上次下鄉的時候,遲雨給你講題,你一下就聽懂了。別人講的你都不懂,就講的你能聽懂。”
陸眼睛慢慢亮起來。
陸延最後補了一句:“然後你就說——如果遲雨能來京市陪你念書,你績肯定能進步。”
陸越聽越激,眼睛亮晶晶的。
“那爺爺會答應嗎?”
陸延笑了一下:“只要你哭得夠慘。”
陸立刻站起來,握拳頭:“那我現在就去哭!”
陸延一把把拽住:“現在哭什麼,現在哭太假。”
陸:“那什麼時候?”
陸延一臉認真地給制定作戰計劃:“明天早飯的時候,先不說原因,先不吃飯。”
“然後掉眼淚。”
陸聽得特別認真,還點頭記著。
陸延繼續補充:“等爺爺問你,你再說。”
陸忽然又有點擔心,小聲問:“那……爸爸媽媽會不會罵我?”
陸延想了一下,語氣很肯定:“放心。只要爺爺點頭了,他們就沒辦法。”
陸頓時像得到了什麼重大任務,鄭重其事地點頭:“好!”
了眼淚,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一疊整整齊齊的紙。
“遲雨姐來了京市說不定就能考上好的大學,一飛沖天了。”
好多年後,陸的話也確實實現了。
陸延笑了一下,手了的頭。
“好了,現在去吃飯。明天開始你的表演。”
陸立刻站直,像小士兵一樣敬了個禮:“保證完任務!”
陸延被逗笑了,兩個人打打鬧鬧的跑下樓去。
第二天清晨,陸家老宅的院子里,晨過梧桐樹葉落下來。
院子里已經有警衛員在整理車輛,屋子里飄著粥香。陸家一直保持著軍人家庭的習慣——早起,準時吃早飯。
餐廳里,陸已經坐下了,頭發花白,氣質溫和,一邊給大家盛粥一邊念叨:“快點快點,一會兒都涼了。”
陸爺爺坐在主位上,背脊直,哪怕已經退休多年,上依然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陸善國也剛從書房出來,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溫素嵐穿著簡單的居家服,從廚房端出一盤煎蛋。
只有兩個孩子還沒下來。
陸爺爺皺了皺眉:“陸延呢?”
陸善國看了一眼樓上:“估計還在睡。”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陸延慢悠悠地下來了,頭發還有點,像剛睡醒。
陸爺爺看他一眼。:“軍校還沒考上,就這作息?”
陸延立刻站直:“報告首長,昨晚復習太晚。”
陸爺爺哼了一聲:“坐。”
陸延坐下,卻往樓上看了一眼。
——還沒下來。
他皺了皺眉。這丫頭不會睡過頭吧,正想著。
樓梯上傳來一陣小小的腳步聲,陸出現了。眼睛紅紅的,頭發也沒怎麼扎好,看起來像剛哭過。
陸延心里一驚,這丫頭戲這麼快?
陸一看見,立刻心疼了:“哎喲,怎麼了?”
陸低著頭走過來,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不說。
溫素嵐把牛推過去:“先喝牛。”
陸沒,陸更著急了:“怎麼不吃?”
陸還是低著頭,眼淚啪嗒一聲掉進碗里。
陸一下子站起來:“哎呀這是怎麼了!”
陸爺爺也皺起眉。
陸善國沉聲問:“誰欺負你了?”
陸噎了一下。“沒有……”
溫素嵐溫聲說:“那為什麼哭?”
陸小聲說:“我不想上學了。”
餐桌一下安靜了。
陸善國臉一沉:“不想上學?”
陸延差點把粥噴出來,這丫頭怎麼自己加戲。
陸爺爺聲音嚴肅:“為什麼?”
陸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我聽不懂……”
溫素嵐愣了一下:“什麼聽不懂?”
陸哭得更厲害了:“數學聽不懂,老師講的聽不懂,哥哥給我講的也聽不懂。”
陸延:“……”他忍住沒說話。
陸善國看向陸延:“你沒教?”
陸延一臉無辜:“教了。”
陸立刻哭著補刀:“聽不懂!”
陸心疼得不行:“哎呀我們是不是太難了?”
陸著鼻子:“我肯定要考零分了。”
陸爺爺沉聲:“零分不至于。”
陸抬起頭,眼淚汪汪:“可是我真的聽不懂,同學他們會笑我的……”
說到這,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
陸延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下,——到重點了。
陸吸了吸鼻子,小聲說:“哎,只有遲雨姐才會耐心教我……”
陸立刻問:“遲雨是哪個老師?”
“不是,是上次我跟媽媽去貴市認識的一個姐姐。”陸抬起頭,“就說的,我能聽懂。”
陸爺爺皺眉:“開玩笑,整個京市沒有能教會你的老師?”
聲音有點哽咽,“給我講題的時候,我一下就懂了。”
陸有點意外:“這麼厲害?”
陸拼命點頭:“真的很聰明,寫題特別快,而且講得特別清楚。”
陸爺爺沉默地聽著,陸善國卻微微皺眉,他已經約猜到孩子想說什麼了。
果然,下一秒。
陸鼓起勇氣說:“爺爺……能不能讓遲雨姐來京市念書?”
空氣一下安靜了,陸善國果然沉下臉。陸延低頭喝粥,假裝自己不存在。
陸爺爺看著孫:“為什麼?”
陸聲音小小的:“要是在這,可以給我講題,小胖他們就不會笑我了 。而且那麼聰明,在山里太可惜了。”
陸聽著聽著,神慢慢變了。嘆了口氣:“山里的孩子……確實不容易。”
陸善國開口了,語氣嚴肅:“這不是簡單的事,那是別人家的孩子,我們不能隨便干涉人家的家庭。”
陸眼淚一下又掉下來:“可是過得很不好……”
陸善國皺眉:“,這是兩回事。”
陸忽然站起來,眼淚啪嗒啪嗒掉:“哼,那我就永遠不要上學了,反正我就是小胖他們說的笨蛋!”
說完,轉就要往樓上跑。
“陸!”溫素嵐喊了一聲。
可小姑娘已經蹬蹬蹬沖上樓,門“砰”的一聲關上,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陸善國站在那里,眉頭皺。
陸嘆了口氣:“這孩子,是真上心了。”
陸善國有些無奈:“媽,這不是小事。收養也好、轉監護也好,都要手續。再說人家還有伯父伯母,不到我們做主。”
陸沒接話,坐在沙發上,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下。
過了一會兒,忽然問陸延:“那個孩子……什麼來著?”
“遲雨。”陸延回答。
陸點點頭:“多大了?
“十六。”
陸又沉默了一會兒,年輕時跟著陸老爺子到駐扎,邊疆、山區、海島都去過。見過不窮孩子,但聽到一個孩子被打到骨折,還要被著嫁人,心里還是不舒服。
嘆了口氣:“山里的孩子……確實不容易。”
陸善國沒說話。
陸忽然看向他:“善國。”
“嗯?”
“如果只是幫讀書,不收養呢?”
陸善國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陸慢慢說:“比如……資助。讓在京市讀書,住學校或者寄宿。戶口不,監護人也不變。”
陸善國皺了皺眉:“這也得家里同意。”
陸輕輕點頭:“那就去了解看看。”
陸善國沉默了一會兒:“媽,這種事一旦開了頭,以後麻煩很多。”
陸看著他:“你是軍人,你爸也是軍人,你爺爺更是。”
聲音不大,卻很穩:“我們陸家的人,不是見到這種事就轉頭走的。”
客廳安靜了一瞬,陸延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陸忽然轉頭看他:“你怎麼今天話這麼?”
陸延被點破,咳了一聲:“啊?我趕時間,準備上課了。”
陸笑了一下:“來,上去看看你妹。”
又看向陸善國:“先去問問況,如果那孩子愿意,家里也同意,我們就幫一把。”
陸善國嘆了口氣:“行。”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有一點,不能鬧大,不能違法。”
陸點頭:“那是當然。”
這時。樓上傳來一陣搭搭的聲音。
陸還在哭,陸抬頭看了一眼。
“去哄哄你妹。”
陸延點點頭,上樓去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
陸正趴在床上,抱著枕頭哭。
“嗚嗚嗚……”
陸延靠在門框上。
“哭夠了嗎?”
陸立馬干眼淚,轉頭看向陸延:“哥,我表演的怎麼樣?”
“不錯!有點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