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班般正夢到自己在吃桂花糖藕。
夢里那糖藕甜得剛剛好，糯米塞得滿滿的，一口咬下去又糯又香。
正準備咬第二口，鬧鐘"叮叮叮"地把拽回了現實。
班般皺著眉睜開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目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然後轉了轉頭。
聞庭桉躺在旁邊，側著，面朝的方向。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樣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疏離。鼻梁直，微微抿著，呼吸均勻。
班般腦子里"嗡"了一聲。
猛地坐起來，低頭檢查自己的服——淺棉質睡，領口的荷葉邊完好無損，口那只卡通熊還沖咧笑。
松了口氣，又抬眼看了一眼聞庭桉。
他好像被吵醒了。睫了，眼睛慢慢睜開，瞳孔從渙散聚焦到清明只用了一秒。
他看見班般坐在床上，雙手攥著睡領口，一臉驚慌的樣子，角微微勾了一下。
"現在才想著有沒有失，"他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是不是有點晚？"
班般耳朵"唰"地紅了，但梗著脖子看他："我才不是看我有沒有失。"
"哦？"
"我是看我睡姿是不是得。"說完自己都覺得這理由牽強，聲音越來越小。
聞庭桉撐著胳膊坐起來，被子到腰間，出深灰睡的前襟。
他看時目里帶著一點玩味的打量："你還在意這個？"
"當然了。"班般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回頭理直氣壯地看著他。
"我好歹大家閨秀，當然在意這個了。"
聞庭桉也下了床。他比高很多，走到面前的時候，影子整個罩下來。
他彎下腰，湊近了看，聲音低了兩度："睡姿得不得，你應該問我啊，大家閨秀。"
班般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他剛醒，額前的頭發散下來幾縷，不像平時那樣一不茍地梳上去，而是顯出一種慵懶的、不太真實的溫和。
往後退了半步，又覺得氣勢不能輸。叉起腰，下微微抬著："那請問花心大蘿卜，本小姐我睡姿得嗎？"
聞庭桉顯然沒料到敢這麼接。他直起，眉梢挑了一下，目在臉上停了兩秒——臉還紅著，叉腰的姿勢像個被踩了尾還要假裝兇的貓。
他收回視線，轉往浴室走，邊走邊丟下一句："一般般。"
班般聽到，沖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浴室門關上之後，聞庭桉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剛才在跟一個小姑娘置氣。對話稚得像是小學生吵架。
他擰開水龍頭，潑了一把冷水在臉上。
班般在行李箱前蹲了十分鐘，挑出一件白雪紡襯衫和淺藍牛仔，又覺得太隨意了，換了一件淡的連，還是覺得不夠正式。最後選了白襯衫加牛仔，配了一雙白平底鞋。
等會要去民政局領證。雖然是沒有基礎的那種。那也得穿好看點。
第一次領證，雖然對方有點勉強，但不能丑。
聞庭桉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服坐在客廳沙發了，背得直直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旁邊放著戶口本和份證。
他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回臥室換了服。
去民政局的路上，車里很安靜。班般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江市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
聞庭桉坐在另一側，低頭看手機，長微微屈著，膝蓋幾乎要到前排椅背。
班般看了他一眼——他也穿了件白襯衫，比西裝看起來溫和許多。頭發又梳上去了港風背頭，出好看的額頭。
收回目，繼續看窗外。
拿著證從民政局出來，班般遠遠就看見一個悉的影——班若靠在門口的石柱上，手里拎著一個紙袋，看見他們來，站直了子。
班般丟下聞庭桉跑了過去："姐姐！你怎麼來了？"
班若接住，眼眶微紅。了妹妹的頭發，聲音有點啞："送送你。"
班般抱著的胳膊，仰頭笑："那姐姐可不要想我啊，爸爸呢？"
"爸……公司那邊有點事，走不開。"班若別開眼，沒看妹妹。
班般知道父親是舍不得。那個在書房里了一整夜煙的老頭子，多半是怕送行的時候繃不住，干脆躲開了。
"沒事。"班般拍了拍姐姐的手。
"等公司的事告一段落，你跟爸來看我。"
班若點頭，把紙袋遞給："給你帶的，路上吃。桂花糕，你的那家。"
班般接過來抱在懷里，紙袋還溫熱的。
去機場的車到了，聞庭桉從後面走過來，朝班若點了下頭："你好。"
班若看著他，目里的溫度淡了三分："聞總，我妹妹給你了。對好點。"
聞庭桉看著的眼睛，沒有回避："放心。"
然後他牽起班般的手，帶著往車的方向走。班般被他牽著，回頭看了姐姐一眼，沖揮了揮手。
班若也揮手。車開的時候，班若側過頭去，沒有看妹妹離開的方向。
班般坐在車里，過車後窗看見姐姐的影越來越小，最後一個點，被拐角吞沒了。
攥著手里的紙袋，指尖陷進紙袋的提手繩里，勒出兩道紅痕。
機場。值機。安檢。登機。
頭等艙的座位寬敞，班般坐在靠窗的位置，聞庭桉在旁邊。
飛機行的時候，還安靜著，等機拔地而起、南市的地面越來越遠、變一小塊一小塊拼圖的時候，忽然鼻子一酸。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先是一滴，然後連線。
沒出聲，但眼淚流得太兇了，噎的聲音越來越大。
前排的乘客回頭看了一眼，隔壁座的人也側目。
聞庭桉察覺到靜，偏頭看。
班般哭得鼻頭通紅，眼淚糊了滿臉，雙手還攥著那個裝桂花糕的紙袋，像攥著什麼救命的東西。
他掃了一眼周圍投來的目，低聲道："對不起。"然後轉向班般，聲音得更低了。
"別哭，大家看著呢。"
班般不理他，繼續哭。
聞庭桉僵了兩秒。他這個人向來不喜歡在公共場合引人注目，此刻全頭等艙的目都在他們上。
他呼出一口氣，手摟住的肩膀，把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對不住，"他朝四周點了點頭，角掛著一抹無奈的笑。
"孩子想家了。"
眾人恍然大悟，笑著收回視線，表示理解。
聞庭桉低頭看著懷里的人。班般哭得一一的，肩膀在他掌下輕輕著，眼淚把他的洇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怎麼哄人，手在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生疏得很。
"別哭了，"他說。
"大不了明天再回來。"
班般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尖紅紅的："那不好吧。"
然後"嗚"一聲，接著哭。
聞庭桉閉了閉眼，太跳了兩下："那你先別哭了，大家看著。"
班般搖頭，噎著說："我忍不住，我想爸爸和姐姐。"
聞庭桉沒轍了。他哄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下個月讓你爸來看你"，又說"到了給你買好吃的"，還說了"北邊也有桂花糕"。
班般還是搭搭的，眼淚沒停過。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正道："再發出聲音，聯姻取消。把給班家的錢拿回來。"
班般的哭聲戛然而止。
猛地抬頭看他，眼淚還掛在睫上，但已經閉上了。
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確認他是認真的，然後一癟，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你敢。"
“怎麼不敢。”
“你欺負我。
班班看著他一臉"欺負你了怎麼著"的表。
班般一把推開他，從他懷里掙出來，回自己的座位，背對著他："我跟聞伯伯說。"
聞庭桉看著圓滾滾的後腦勺，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他靠回椅背，偏頭看著窗外。雲層在機翼下方鋪一片白茫茫的海，從舷窗進來，落在旁邊那個氣鼓鼓的背影上。
他把毯子展開，輕輕搭在肩上。
班般沒回頭，但也沒把毯子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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