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五點半,班般輕手輕腳地從主臥出來,赤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到客房門口停了兩秒。
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彎下腰從門底下看了看——燈是滅的。還在睡。
滿意地點了點頭,下樓去了廚房。
姜嫂正在準備早餐的食材,看見進來愣了一下:"夫人?怎麼起這麼早?"
"姜嫂早。"班般挽起袖子。
"我起來給聞庭桉做早餐。"
姜嫂手里的蛋差點沒拿穩:"夫人親自做?"
"嗯。"班般走到料理臺前看了看食材。
"我要當好一個妻子,怎麼當好一個妻子呢?從早餐開始。只是我坐的早餐有點復雜,所以要早點起來。"
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認真的,不是賭氣的那種。
姜嫂看著把頭發扎一個利落的丸子頭,圍系在腰間,然後開始翻冰箱。
那背影小小的,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認真。
"夫人想做什麼?"
"他喜歡吃什麼?姜嫂你跟我說說唄。"
"爺早上一般喝冰咖啡,然後三明治或者牛排。不挑,但咖啡必須有。"
班般從冰箱里拿出一只理好的,又翻出姜片、蔥段、枸杞。
回頭沖姜嫂眨了眨眼:"既然不挑,那我給他做面吧。南方的面,湯打底的那種。"
姜嫂站在旁邊看作,忍不住問:"夫人怎麼會做這些?"
"在家經常給爸爸和姐姐做的。"班般把放進冷水鍋里焯水,作利落。
"我爸刁,從小把我媽的手藝都給吃沒了,後來我媽走了,我就接上了,爸爸和姐姐很忙,我幫不上就經常研究食做給他們吃。我很研究食的。"
一邊說一邊把焯好的撈出來,換了一鍋清水,加姜片蔥段,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好的湯頭要有湯才好。"蓋上鍋蓋,抬手了額角的薄汗。
六點半,面湯熬出了淡淡的金。班般另起一鍋燒水煮面,細白的掛面在沸水里翻滾,掐著時間撈出來過涼水,瀝干,放進碗里。
湯濾掉浮沫澆進去,撒幾粒枸杞,擺了兩片燙的青菜,正中放了一撮切得細細的蔥花。
七點整,聞庭桉下樓。
他穿了一件黑的襯衫,袖口還沒扣,松松地卷在小臂中段。頭發剛洗過,帶著一點氣,額前的碎發沒有完全梳上去,垂了幾縷在眉骨附近。
他一邊走一邊看手機,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余掃見了廚房里的影。
他腳步頓了一下。
廚房里班般正踮著腳從消毒柜里拿碗。穿著家居服,頭發扎丸子,出一截白生生的後頸。
夠不到那個碗,腳又踮高了一點,整個人繃一條細細的線。
聞庭桉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後收了手機,走向餐廳。
班般正好端著一只白瓷碗出來,看見他坐下,眼睛亮了一下:"你起來了?我給你做了早餐。"
聞庭桉在餐桌前坐下來:"早餐這些讓姜嫂做就行。"
"沒事。"班般把碗放在他面前,走到對面坐下。
"你嘗嘗。我們江市特有的早餐。"
面碗不大,白瓷映著淺金的湯底。面條擺得整齊,青菜和枸杞點綴得恰到好,蔥花撒在正中央,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很致。
聞著有一清淡的湯香氣,跟北方那種濃油赤醬的早餐完全不同。
聞庭桉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進里。
面勁道,湯清鮮,沒有多余的調味,就是干干凈凈的和蔥姜熬出來的味道。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湯,才抬頭看對面的人。
班般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著下,看著他,等他評價。
"很不錯。"他說。
"沒想到你還會做飯。"
班般角的弧度都不住,把下從掌心里抬起來,腰板直了,一臉的得意:"那當然,我在家經常給爸爸和姐姐做,們都說我做的好吃。"
往前趴了趴,胳膊肘撐著桌面,整個人朝他的方向傾過來:"我會做的面可多了——面、香菇面、素面,我還會做蟹黃面,麻煩但是好吃。我明天給你做蟹黃面好不好?"
聞庭桉又夾了一箸面,沒有抬頭,但角了一下:"不嫌麻煩?"
"不麻煩。"班般搖頭。
"我喜歡做飯。"
他吃完最後一口面,碗底干干凈凈的,連湯都喝了大半。他放下筷子,拿紙巾了一下角,然後站起來。
"你開心就好。"
班般坐在原位仰頭看他。他卷著袖口往門口方向走,背影高大,肩背直。
沖他背影說了一句:"晚上回來吃飯嗎?"
聞庭桉在樓梯口停了一下:"不回。"
"哦。"班般的聲音小下去,尾音拖得有點長。
"那好吧。"
班班在這住了一個月,聞庭桉連著一個月都沒有回來吃過晚飯。
班般習慣了早晨起來給他做面。起的早就做些復雜的湯底,要是沒起得來就做簡單的湯底,也有睡懶覺起不來的時候。
蟹黃面做過兩次,拆了好幾只螃蟹的膏和黃,花了快兩個小時。
聞庭桉吃完了,說"好吃",然後出門上班,晚上依舊不見人。
班般不問他去了哪,也不追問。會在餐桌上擺一小瓶花,有時候是洋桔梗,有時候是薔薇,有時候只是院子里摘的一把雛。
聞庭桉早上看見會多看一眼,但什麼都不說。
中間有一回,傍晚,聞鶴年專程來看。他坐在客廳里喝茶,班般陪在旁邊,給他倒了三回。
"般般,"聞鶴年看著。
"住得習慣嗎?"
"習慣的,爸。姜嫂做飯好吃,房子也大。"
"庭桉……有沒有欺負你?"
班般搖頭:"沒有。"
聞鶴年看著那雙干干凈凈的眼睛,又看看客廳里四擺放的花,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的時候去廚房找姜嫂,低聲音問了問況。
姜嫂把爺睡客房的事說了,聞鶴年的眉頭擰了疙瘩。
"這個逆子。"他站在院子里了煙,臨走前跟班般說。
"般般,你一個人嫁到這麼遠的東市來,要是想家了,隨時回去看看。"
班般站在門口送他,笑了笑:"嗯。謝謝爸。"
聞鶴年坐進車里嘆了口氣。多好的孩子,他那個混賬兒子不識貨。
班般送走聞鶴年,回房間洗了澡。熱水沖下來的時候覺得鼻腔里有一熱流涌出來,低頭看,手心里紅了一片。
用水沖掉,抬頭照鏡子,鼻子里又淌下來一縷。
拿紙巾塞住鼻孔,仰頭坐了一會兒。心想,是最近太熱了嗎?
連著幾天,每天早晚洗漱的時候鼻子里都有。
班般沒太在意,以為是水土不服。甚至沒跟姜嫂提,怕人家覺得矯。
直到那天清晨。
班般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覺臉上漉漉的。
睜開眼,枕頭上一片暗紅。手了一下鼻子,滿手的。還沒止住,順著鼻翼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開一朵一朵的小紅花。
坐在床上愣了好幾秒。
然後恐懼像冷水一樣從頭澆到腳。
怎麼了?生病了嗎?什麼病?白病?
腦補著電視劇,里面的主角就是流鼻,最後查出來是白病,頭發掉了,瘦一把骨頭,死得很慘。
班般連拖鞋都顧不上穿,掀開被子沖出房間,赤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路跑到客房門口。
擰開門把手沖進去,跑到床邊搖著聞庭桉的手臂,帶著哭腔喊他的名字:"聞庭桉,聞庭桉你醒醒!"
聞庭桉被搖醒睜開眼,看見鼻孔以下都是地站在床邊,瞳孔驟然一。
他翻坐起來,一把抓住的肩膀:"怎麼了?"
班般直接撲進他懷里,把臉埋在他口,哭聲悶悶地傳出來:"我生病了,好像是很嚴重的病。"
聞庭桉的一僵。晨從窗簾隙里進來,他能看見後頸上細碎的小絨,能到在發抖,還有——沒穿。
他抬手覆在後背上,輕輕拍了拍,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穩:"說說怎麼病了?"
"我流鼻,好幾天了,今天早上流得最多。"班般噎噎的。
"我以前從來沒流過鼻,我是不是得白病了?"
聞庭桉的手停在後背,閉了閉眼。
原來是猜測。
他呼出一口氣,手掌在背上又拍了兩下:"沒事,可能是空氣太干燥了。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班般從他懷里抬起頭,臉上漬眼淚糊了滿臉,鼻尖紅通通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真的是干燥嗎?"
"先去看看。"他松開,下床,語氣不容商量。
"去換服。"
班般點點頭,吸著鼻子回了自己房間。
出門的時候姜嫂追過來問:"爺夫人不吃早餐了?"
聞庭桉正在玄關換鞋:"班般不舒服,我帶去醫院。"
姜嫂的表立刻張起來:"夫人怎麼了?"
"沒事,檢查一下而已。"
車上,班般坐在副駕駛,兩只手攥著安全帶,眼睛盯著前方,抿一條線。開出去兩條街之後忽然開口:
"聞庭桉。"
"嗯。"
"我還這麼小。"聲音細細的,帶著。
"才剛結婚。我要是生病了怎麼辦?頭發會不會掉?"
聞庭桉偏頭看了一眼。側對著他,臉頰的嬰兒在晨里鼓鼓的,因為張而微微發白。
明明怕得要死,但撐著沒掉眼淚。
"沒事。"他轉回視線看路。
"不要自己嚇自己。"
班般沒再說話。但攥著安全帶的手指泛白了,眼里的悲傷清晰可見。
到了醫院,聞庭桉直接帶去了VIP診室。
,全套檢查,班般坐椅子上等結果的時候,整個人一小團,手一直攥著擺。
聞庭桉坐在旁邊,他看了好幾次,每一次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一只被雨淋了在屋檐下的麻雀。
結果出來得很快。醫生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化驗單:"聞太太的各項指標都在正常范圍,沒有問題。流鼻是典型的干燥引起的,再加上您之前生活在南方,突然換到北方氣候,鼻腔黏不適應,細管容易破裂。回去多喝水,房間放個加就好。"
班般愣了兩秒:"真的嗎?"
"真的。"醫生笑著把單子遞給。
"放心,很健康。"
班般接過化驗單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數值看不懂,但"正常"兩個字認識。
忽然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掉了骨架一樣下來,轉頭看向聞庭桉。
"我沒事。"笑了,眼睛還紅著。
聞庭桉點了點頭,手把從椅子上帶起來:"走吧。"
兩人并肩往醫院門口走。班般心好了,步子都輕了,手里攥著化驗單翻來覆去地看,角翹著。
走到門口的時候,迎面過來一個男人,穿著休閑西裝,看見聞庭桉眼睛一亮。
"聞總?"周臨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向他邊的班般,目在臉上停了兩秒——圓臉,白皮,眼睛里還有淚痕,看起來頂多二十。
周臨咧笑了:"聞總大早上的帶人來醫院?怎麼,弄出人命了?"
班般臉上的笑瞬間褪了。
"弄出人命"這四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
看著周臨那張玩世不恭的臉,又偏頭看了看聞庭桉。
他經常弄出人命嗎?他那些緋聞里的人,有多個來過這間醫院?
口一陣悶。
聞庭桉皺眉:"胡說什麼?滾。"
他手去牽班般的手。
班般手一,避開了。
退後半步,低著頭,聲音不大:"我自己走。"
聞庭桉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的頭頂,那顆丸子頭扎得有點歪了,幾縷碎發在耳側。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要聽他胡說。"
班般沒應聲,自己往前走了幾步,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砰的一聲。不重,但比平時多了一點力道。
聞庭桉站在車外,過車窗看見坐在里面低著頭,兩只手握著放在膝蓋上,一不。
他收回視線,看了一眼旁邊的周臨,目冷冷的。
周臨了脖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聞庭桉沒理他,繞到駕駛座上了車。
周臨對著上車的聞庭桉喊道:“擱哪找的人,長得矮就算了,脾氣還大。”
這句話班班聽到了,搖下車窗氣鼓鼓的對著周臨說:“你才矮,你全家都矮。矮就算了,你長得還丑。”
說完搖起車窗。
引擎啟,車子駛出醫院大門,車里很安靜。
班般偏頭看著窗外,用後腦勺對著他。
聞庭桉單手扶著方向盤,看了側臉一眼,聞庭桉覺得作為夫妻,他應該解釋一下。
"班般。"
沒回頭。
"他周臨,我朋友。"
還是沒回頭。
"他就是上沒把門,開玩笑,沒有別的意思。"
班般終于了。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
那一眼里沒什麼怒氣,有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聞庭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沉默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一幀一幀往後退。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車廂里浮的微塵照得清清楚楚。
班般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聞庭桉沒聽清:"什麼?"
班般搖了搖頭:"沒什麼。"
班班說的是:虧我起早給你做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