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班班睜開眼睛的那一秒,腦子里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今天不做早餐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面朝窗戶的方向,盯著窗簾隙里進來的那線灰白的天,在心里把這個決定又確認了一遍。
不做,憑什麼做?昨天陪別的人逛街買珠寶,晚上解釋半天還冒出來一個"朋友"林桑,不清不楚的,憑什麼還要起早給他搟面熬湯?
對他太好了,好到他覺得沒脾氣,好到他覺得反正家里有個人等著,外面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掀開被子下了床,聞庭桉還沒醒,側躺著,呼吸綿長均勻,眉頭舒展著,一只手搭在枕邊,指尖蜷著。
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回目,赤腳踩在地毯上,出了臥室。
姜嫂正在廚房里準備食材,看見下來,自然地打招呼:"夫人今天要做什麼?我去給你備料。"
"不用了姜嫂。"班般走到冰箱前面拉開冷藏柜的門,目掃過里面排得整整齊齊的食材——蛋、牛、培、新鮮蔬菜。
手,從里面取出全麥吐司。
姜嫂愣了一下:"夫人今天……就吃這個?"
"嗯。"班般把吐司放進烤面包機里按下按鈕。
"今天早上簡單點,姜嫂你快去忙吧。"
姜嫂看著,又看了看樓上主臥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麼,沒多問,轉去收拾儲藏間了。
烤面包機"叮"一聲跳起來,班般把那片吐司取出來放在白瓷盤里,又從冰箱里翻出黃油抹了一薄層。
然後開始做咖啡,平時給聞庭桉做拿鐵會心調整牛和濃的比例,溫度把控得剛剛好,泡打得綿細膩。
今天直接把咖啡進手柄,萃取了兩份濃倒進咖啡杯里,一滴沒加,連糖都沒有。
端著盤子端著杯子走到餐桌前擺好,自己從冰箱里倒了杯牛,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等著。
聞庭桉下樓的時候是七點。
他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習慣地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料理臺上干干凈凈的,沒有面,沒有湯鍋,沒有以前那種熱騰騰的煙火氣。
然後他看見了餐桌,一片吐司,一杯黑得亮的咖啡。班般坐在對面,手里捧著一杯牛,正小口小口地喝著。
"早。"他拉開椅子坐下。
"早。"班般放下牛杯,目落在他臉上,表平淡,角帶著一個淺淺的弧度,看不出什麼緒。
聞庭桉拿起那片吐司看了看,全麥的,抹了一層薄薄的黃油,邊緣微微焦脆。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吃了十幾年的吐司突然吃不習慣了。又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苦,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苦。濃萃取得過久,焦苦味濃重,酸度尖銳,像一口灌下去的不是咖啡而是藥。
他的結滾了一下,口腔里那苦蔓延開來,舌尖發麻。
班般坐在對面看著他,的牛杯舉到邊,目從杯沿上方看過來,不躲不閃,帶著報復的意味。
聞庭桉把那一口咽下去了。他的表只是皺了一瞬就恢復了常態,放下杯子的時候甚至還笑了一下。
"嗯,不錯。"他說。
班般眨了眨眼,把牛杯放下來,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我聽人說咖啡濃一點提神,你平時工作那麼辛苦,我就給你多加了一份濃。"
"有心了。"聞庭桉拿起吐司又咬了一口,嚼得慢條斯理,仿佛剛才那口苦到差點吐出來的咖啡本沒發生過。
他喝第二口的時候,眉頭比第一口平展了許多,像是在跟那杯咖啡較勁,喝出了幾分甘之如飴的味道。
班般看著他把那杯加濃式喝了大半,面包也吃完了,垂下眼,拿起吐司掩飾角快要不住的那一點弧度。
不知道自己想讓他嘗到什麼——是想讓他知道的脾氣,還是想讓他知道也可以冷淡。
但看著他面不改地喝下那杯苦咖啡的時候,心里的那口氣莫名地散了一點。
聞庭桉放下咖啡杯,拿紙巾了角,目落在臉上。正低頭吃著吐司,一小口一小口的樣子看起來很乖。
"明天晚上,"他說。
"跟我一起出去吃個飯。上次說過的,我那幾個朋友想見見你。時間定在明晚七點,我回來接你。"
班般抬起眼看他,放下牛杯,點了點頭:"好。"
"我穿什麼有要求嗎?"
"隨意。"
"嗯。"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幾秒。班般拿起盤子要往廚房走,聞庭桉也站了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往玄關方向走。
聽見他換鞋的靜,然後是門鎖打開的聲音。
班般站在廚房水池前,把盤子沖了沖放進洗碗機里,聽見玄關那邊安靜了一下,然後腳步聲又折回來了。
偏頭看過去——聞庭桉站在餐廳和客廳界的地方,一只腳剛換好鞋,另一只腳還踩在拖鞋里,外套已經搭在臂彎上了。
"我晚上回來吃晚飯。"他說。
班般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側過面對他,靠在料理臺邊沿,歪著頭看他:"怎麼?聞總不陪生吃飯了?"
聞庭桉看著,歪著頭的角度帶著一點打量和一點挑釁,微抿著,眼睛里有一點亮晶晶的。
他低頭換好另一只鞋,直起來。
"我從來不陪人吃飯。"他看著說。
"夫人懂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加重語氣,沒有蓋彌彰,就是陳述一件事實那樣平平地說了出來。
他說完看了兩秒,然後轉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之前,班般對著他背影說:"誰信。"
門"咔嗒"一聲合上了。外面傳來引擎發的聲音,車子駛出院子越來越遠。
班般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轉回了客廳。
走到落地窗邊看著那輛黑大G駛出鐵藝大門,匯林蔭道盡頭的車流里,越來越小,最後被拐角的梧桐樹擋住了。
收回目,角那點弧度還在,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聞庭桉那杯咖啡的苦味還在他里。他開車的時候結上下滾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顎,那焦苦味久久不散。
但他想起靠在料理臺邊歪著頭問他"怎麼?不陪生吃飯了"的樣子,角不自覺地了一下。
小脾氣還大。
他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上主路。前面的紅燈亮了,他停下來,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昨晚他手放在腰側的時候沒有推開,今天早上就給他做了一杯苦到差點吐出來的咖啡——這姑娘氣大,不記仇。
或者說,記仇的方式很直接。把脾氣攤在明面上,不藏不掖,讓你知道生氣了,等你來哄。
他想起在醫院門口對周臨說的那句"你才矮,你全家都矮",又想起早上坐在對面安靜喝牛的樣子。
明明生氣,但從頭到尾沒撒潑沒哭鬧沒摔東西。
聞庭桉踩著油門往前開,車窗外面東市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
他想了想,明天晚上的飯局,得讓大家注意點分寸。
這天白天班般也沒閑著,上午去了趟花市,買了一束新鮮的芍藥,剪了枝進花瓶里放在客廳茶幾上。
又去了一趟書房,發現書架上有一層灰,拿了塊干布把書脊上一一地過去。
姜嫂在旁邊看著,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忍不住問:"夫人今天……心不好嗎?"
"沒有啊。"班般把一塊抹布放進水盆里了。
"好的。"
"那怎麼早上只給爺吃了片面包?"
班般擰抹布的手頓了一下。側頭想了想,說:"他最近吃太好,要清清腸胃。"
姜嫂愣了愣,看著的表,夫人說這話的時候角帶著一點笑,不像生氣的樣子,但也不像完全不生氣的樣子。
姜嫂沒再多問,點點頭去準備晚飯的食材了。
下午四點,班般收到一條微信消息。以為是姐姐,點開來發現是聞庭桉
"晚上吃什麼?"
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幾秒,打字:"隨便。"
兩秒後又補了一句:"姜嫂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邊回了一個"好"字。
又過了幾秒,又進來一條消息:"晚上六點到家。"
班般把手機扣在沙發墊子上,拿過旁邊那本食雜志翻開。
看了兩頁,目又移回手機上,手把屏幕按亮看了一眼,又扣回去。心里那點別別扭扭的覺還在,但跟昨天那種堵得不上氣的難比起來,已經散了大半了。
五點五十分,姜嫂把晚飯擺上了桌。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清蒸鱸魚、一碗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致用心。
班般坐在餐桌前等了一會兒,聽見院子外面有車子引擎的聲音,然後是大門打開的聲音。
腳步聲從玄關傳過來,比平時快一些。
聞庭桉走進餐廳的時候,班般正低頭看手機。
聽見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洗了手在對面坐下來。姜嫂把菜端齊了,解下圍說:"爺夫人慢用,我先回去。"
餐桌上只剩下兩個人。班般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里,嚼了嚼,酸甜適中,火候剛好。
聞庭桉也了筷子,吃了幾口菜,又盛了碗湯喝了兩口。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筷子到同一盤菜的時候會避讓一下。
飯後沒立刻上樓,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
聞庭桉從書房出來倒水的時候,經過客廳腳步慢了一拍。
他看見窩在沙發里,抱著抱枕,電視里在放一檔食節目,看得專注,側臉的線條在電視屏幕的影里明明滅滅。他端著水杯站了兩秒,然後走開了。
十點左右班般上了樓。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聞庭桉已經靠在床頭了。
他戴著眼鏡,手里拿著一個平板在看文件。聽見出來的靜,他抬眼看了一眼,然後目又落回平板上。
班般掀開被子躺了下來。今天沒有刻意背對著他,仰面躺著,雙手放在被子上,盯著天花板。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
過了幾分鐘,班般側過面朝他。鼻梁高,下頜微微繃著。看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明天晚上的飯局……我要準備什麼嗎?見面禮什麼的?"
聞庭桉把平板放在床頭柜上,摘下眼鏡,側過面朝:"不用,你人去就行。"
班般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開口了:"那你那些朋友……知道我們是聯姻嗎?"
聞庭桉看著"嗯"了一聲:"知道。"
"那他們會不會……"
"不會。"他看著,目在臉上停留。
"他們怕你。"
"怕我?他們為什麼要怕我?"
"因為是我老婆。"
班般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趕把目移開,盯著枕套上的線,耳朵尖又開始熱了。
"哦"了一聲,翻了個背對著他,把被子拉到下。過了幾秒又翻回來,看著他說:"那你明天晚上回來接我。"
"好。"
"不能遲到。"
"好。"
"還有,"停了一下,聲音小下去。
"昨天的事,我記著但先原諒你。"
聞庭桉看著說完這句話就把臉埋進枕頭里了,只出一個發紅的耳尖。他手,了一下的耳垂,指腹溫熱。
"夫人氣消了,那明天早上能不能給我做碗面?"
班般的耳朵更紅了,但聲音從枕頭里悶悶地傳出來:"看我心。"
床頭的夜燈還亮著,兩個人之間那段半個手臂的距離慢慢短了。
不知道是誰先的,可能是的肩膀往後挪了挪,也可能是他的手探了過去。總之最後班般的後背上了他的口,他的手臂環在腰間,掌心隔著綢睡在小腹的位置。
聞庭桉的下擱在頭頂,覺的呼吸過睡布料傳到他的手掌里,一下一下的,綿長而輕。
他想,明天早上那碗面,應該是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