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林琪是被一陣悉的紅薯甜香勾醒的。
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肚子依舊空得難,但腦子里卻閃過一疑:昨天家里不是剛被張有寶帶人搶了嗎?連地窖都被搬空了,哪來的糧食煮粥?
等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堂屋,眼前的景象讓瞳孔微微一。
早飯桌上,規矩照舊。
炕上的主桌上,那個瓷大盆里竟然依舊盛著黏稠的紅薯雜糧粥,幾個黑面窩窩雖然個頭小了點,但實打實地擺在那兒。爺爺林老頭吧嗒著煙袋,神如常,仿佛昨天的劫掠本沒發生過。
林琪不聲地坐到矮桌旁,看著自己碗里那依舊照得見人影的米湯,低頭抿了一口,苦中帶著一土腥味。
借著碗沿的遮擋,悄悄打量了一眼炕上那個沉默煙的老頭。
看來昨天那種哭天搶地的絕,有一大半是演給外人看的。這個在這個家說一不二的老頭,并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他就像這黃土地下的老樹,雖然看著干枯,但底下不知道藏了多須,在這世里死死護著林家的這點家底。
……
還沒到晌午,院門外就傳來了一陣靜。
“爹!娘!我回來了!”
一聲著刻意拔高的、喜氣洋洋的喊聲傳進了院子。
接著,大伯林有財帶著大伯娘黃氏,還有二兒林香(14歲)、小兒子林北(4歲)走了進來。
這一家子一進門,那鮮的模樣就像是把灰撲撲的林家大院照亮了幾分,顯得格格不。
大伯穿著半舊卻沒補丁的長衫,那是面人的打扮,頭發梳得一不茍。
大伯娘黃氏穿著一碎花布褂子,頭發梳得油水亮,盤個時興的發髻。臉上白凈得不像是個干活的人,甚至還能聞到一淡淡的雪花膏味兒。
林香穿著一件簇新的小襖,腳上踩著小皮鞋,那神里著一城里姑娘的傲氣。
就連才四歲的林北,也裹著一厚實的棉,虎頭虎腦,手里還拿著塊城里才有的糖人在。
再看林家這邊的孩子。
無論是林琪、五丫,還是二房的林朵、狗蛋,一個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襖子,袖口還著半截手腕,黑瘦黑瘦的,手腳地站在墻底下。看著那塊桃,狗蛋的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卻連往前湊一步都不敢。
這鮮明的對比,不用開口,高下立判。
“哎呦!我的大孫子!我的兒啊!”
林老太一聽靜,像陣風一樣沖了出來,那張平時拉得老長的臉瞬間笑了一朵花。摟著林北心肝地著,又拉著大兒子的手看個沒完,仿佛要把這一年的思念都看回來。
林老太又看了看,不滿的問道:“東子和小霞咋沒回來呢?”
“娘,東子有事要忙,就沒回來,東子說了,過段時間就回來看您!小霞留在家里看家了!”林有財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的把自己的手從老太太得手里出來!
為了招待大兒子,林老太拿出了家里箱底的臘,用珍貴的葷油炒了一大盆白菜。
飯桌上,氣氛熱烈而詭異。
林有財坐在主桌上,夾了一筷子那個葷油炒的咸菜條,放進里細細嚼著,接著閉上眼,夸張地嘆了口氣。
“香!真是太香了!”
林有財一臉陶醉,甚至還要做出抹眼淚的架勢,“娘,您是不曉得,兒在縣城里做夢都想這一口!城里那些館子,做菜花哨是花哨,可哪有娘做的這子家常味兒?我在城里那是吃龍都不香,就饞娘炒的這口咸菜!”
林老太被哄得找不到北,笑得合不攏:“好吃就多吃點!城里日子苦,看把我兒瘦的。”
林琪在一旁冷眼看著。
清楚地看到,當那盆林家視為珍寶的臘白菜端上桌時,林香皺了皺眉,嫌棄地往後躲了躲,仿佛聞到了什麼不好的味道。而那個正在啃桃的林北,更是直接把頭扭到一邊,連看都沒看一眼那盆菜,里嘟囔著:“我不吃!這個齁死了!”
大伯娘黃氏趕捂住兒子的,臉上卻也是那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筷子只是象征地了,本沒夾那塊得流油的臘。
很顯然,這一家子在城里早就吃慣了好東西,這頓“珍饈”在他們眼里,本不了口。大伯這是在哭窮賣慘呢!
果然,鋪墊完了,林有財話鋒一轉,臉上出一副為難愧的神。
“爹,娘,現在外頭世道變了。東洋皇軍來了之後,雖然這秩序是好了點,但生意也難做啊。”
林有財語氣里著一子敬畏和向往,“皇軍那是天兵,規矩大。我在城里為了維持咱們林家的面,那是到打點。這不,又要‘治安費’,我要是拿不出錢,咱們一家子在城里就要喝西北風了。”
一直沉默的小叔林有寶,此時了句:“大哥,那你經常能見到上面的大人?那山城那邊的正規軍,有啥消息沒?”
“哎呀老四,你管那些敗軍干啥?”林有財擺擺手,一臉不屑,“現在這天下,那是皇軍的天下。識時務者為俊杰。”
吃完飯,該收拾碗筷了。
大伯娘黃氏突然哎呦一聲,像變戲法似的,從包袱褶里抖出一塊鮮艷的花布,那布面在昏暗的屋里晃得人眼暈。
“娘,這是我在城里特意給您挑的洋布,貴著呢。眼見天兒涼了,我得趁著這會兒天還亮著,趕給您量量尺寸,好趕出一新裳來。娘也能早點穿著出門!也讓村里人都知道知道咱娘是最最有福氣的了……”
林老太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塊布上,干枯的手掌在上頭反復挲,一把拉住黃氏,臉笑了一朵褶子花:
“哎呦,還是老大媳婦心疼我!做裳是正經事,這點家務活讓你幾個弟妹收拾收拾就行!”
“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老四家的?你們幾個趕的,沒見這案板上還沒收拾利索?趕過來搭把手!”
二伯娘小李氏氣得猛地摜了一下手里的抹布,那力道震得空碗當啷一聲響。
“哎呦,大嫂這洋布選得可真是時候,早不量晚不量,這鍋碗瓢盆剛放下,您的尺子就到了。”
小李氏斜著眼,話里帶刺地往外啐:
“到底是城里待過的,這手啊,是專門留著拿金貴東西的,不像我們這些地里的泥子,合該一輩子伺候人的命!”
“我呸!也不怕那布太薄,兜不住那點子歪心眼!”
小李氏咬著牙,使勁在桌面上來回,那架勢恨不得把桌皮都給磨掉一層。
王氏往堂屋那邊看了一眼,無奈的低下頭,一言不發地出那雙布滿裂口的手,去收那一桌子的殘羹狼藉。
四嬸小蔣氏默默的把咸菜碗端了下去!
“呵呵!每次都是差不多一樣的戲碼!”林琪站在屋檐下看著這邊的鬧劇!
到了下午,正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