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財這一走，就像是泥牛海，連著十來天沒個音信。
大伯娘黃氏這幾天老實得像個鵪鶉，每天在屋里不頭，讓干活就干活，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咋咋呼呼。
院子里難得清靜，但林琪這心里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林琪站在後院的棗樹下，手里著一顆從河邊撿來的鵝卵石。深吸一口氣，腦海里回放著那天晚上，那個黑人隨手甩出飛鏢、準收割鬼子命的畫面。
那種凌厲、準、舉重若輕，讓羨慕得眼紅。
“喝！”
林琪低喝一聲，學著那人的樣子，手腕猛地一抖，將手里的鵝卵石甩了出去。
啪！
石頭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在了十米外的土墻上。
那是真的狠，土墻被砸出了一個拳頭深的大坑，碎土飛濺，連帶著旁邊的半塊磚頭都被震裂了。
可是，林琪卻皺起了眉。
力氣是夠大了，但這準頭……瞄準的明明是墻頭上那枯草，結果卻砸在了墻肚子上。
“還是不行。”
林琪看著自己的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段時間靈泉水當水喝，的力氣、耳力和目力確實遠超常人。現在的，單手能拎起二百斤的石磨，隔著兩堵墻能聽見二伯打呼嚕，夜里看東西跟白天一樣清楚。
但這些只是“蠻力”和“天賦”。
在這個槍炮橫行、甚至有練家子存在的世道，有一蠻力是不夠的。就像那天在勞工營，要不是那個黑人出手，就算捅死了那個鬼子，也沒法在那兩個沖下來的鬼子槍口下全而退。
“要是有本武功籍，或者有個師父教教我就好了……”
林琪有些懊惱地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可惜，這窮鄉僻壤的，上哪去找那種高人？
正想著心事，前院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爹！娘！我回來了！”
這聲音中氣十足，著一子難以掩飾的得意和張狂。
林琪心里咯噔一下。
林有財回來了。
快步走到前院，只見消失了十來天的林有財正站在院子中央。
他這一行頭可是大變樣。之前那皺皺的長衫不見了，換上了一半新的藏青綢緞袍子，腳上蹬著一雙千層底的新布鞋，頭發梳得油锃亮，臉上紅滿面，哪還有半點之前的喪家犬模樣？
“哎呦！老大回來了！”
林老太太正在喂，看見大兒子這副鮮亮麗的打扮，手里的食盆差點沒拿住，滿臉的褶子瞬間笑了一朵花，“我的兒啊，你這是……發財了？”
“那是！”
林有財了腰桿，從懷里掏出一包紅糖和兩包點心，豪氣地往石桌上一拍，“娘，我說啥來著？我是那種一直走背字的人嗎？我在縣城遇到貴人了！這回啊，我是徹底翻了！”
林老頭吧嗒著煙袋從堂屋出來，看著大兒子這副德行，眉頭雖然還皺著，但臉明顯緩和了不。
“翻了？干啥翻了？沒干啥缺德事吧？”林老頭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瞧您說的！”
林有財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大著嗓門掩飾道，“我能干啥缺德事？是以前的一個老主顧，看我落難了，拉拔了我一把。那是正經的大生意！爹，您就別心了，反正您兒子我現在又能在縣城立足了！”
至于是什麼“大生意”，哪位“貴人”，他是一個字都沒。
林琪站在廊下，冷眼看著林有財那副小人得志的臉。
太了解這個大伯了。
這人就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兒。這才十天，就能從無分文變這樣？除非是天上掉餡餅，或者……他真的把良心賣了個好價錢。
林琪下意識地看向正躲在西屋門口看的小姑林翠翠。
奇怪的是，林有財這次回來，竟然只字未提讓翠翠嫁給張財主的事。甚至連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仿佛之前那場“賣妹求榮”的鬧劇沒發生過。
這不正常。
林琪瞇起眼。以林有財那子貪婪勁兒，沒理由放著幾百塊大洋的彩禮不要。除非……他有了更大的圖謀，或者已經找好了下家？
但現在人家不提，林琪也不好當眾揭傷疤。
午飯時分。
因為林有財的“風”回歸，林老太太高興得不行，破天荒地割了半斤，那是林有財帶回來的錢買的，做了一頓像樣的豬燉白菜。
飯桌上，氣氛熱烈而詭異。
林有財吃得滿流油，一邊吃一邊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在縣城的見聞，把林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
就連一向嚴肅的林老頭，喝了兩盅林有財帶回來的燒酒，臉上也帶了笑意。
“老大啊。”
林老頭放下酒盅，看了一眼桌上快見底的雜糧筐，嘆了口氣，“既然你在城里立住腳了，那就幫襯幫襯家里。眼瞅著就要冬了，家里的糧缸快見底了。你是長子，以前的事爹不怪你，但這全家老小的口糧，你得想想辦法。”
“爹！您放心！”
林有財把脯拍得啪啪響，滿口答應，“咱們是親父子，打斷骨頭連著筋！我這回接了孩兒他娘和幾個孩子回城，等安頓好了，馬上就讓人給家里送糧！別說是雜糧，就是白面我也給您送兩袋回來！”
這話說得漂亮，聽得林老頭和老太太心里熱乎乎的。
只有林琪，低頭著碗里的飯，角勾起一抹冷笑。
畫大餅。
這招數大伯用了幾十年，也就爺還信。
吃過飯，林有財一刻也沒多留。
他像是怕沾上窮氣一樣，火急火燎地讓黃氏收拾東西。
黃氏早就過夠了這喂豬下地的苦日子，一聽說能回城，樂得都合不攏，作麻利地把這幾天置辦的那點破爛家當全打包了。
“爹，娘，那我們就先走了。城里那邊還等著我去主事呢！”
林有財帶著一家老小，大包小裹，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林老頭和林老太太一直送到了村口，看著大兒子一家坐上了雇來的騾車，漸行漸遠，老兩口眼里滿是希冀。
“老大這回是真出息了，咱們家有指了。”林老太太抹著眼淚說。
林琪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那輛揚起塵土的騾車，心里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大伯這次回來，太順了，也太“干凈”了。
沒提彩禮，沒提張家，甚至沒跟家里要一分錢，反而還留下了幾塊大洋。這完全不符合他雁過拔的格。
這就像是一條毒蛇，突然收起了毒牙，變得溫順可親。
但這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
它在憋著更狠的一口，準備將獵一擊斃命。
“四丫，看啥呢？回家了。”林翠翠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林琪的肩膀。臉上也帶著輕松的笑，顯然覺得大哥不提親事，這劫就算是躲過去了。
林琪回過神，看著單純的小姑，在心里嘆了口氣。
“沒事，小姑。以後盡量別一個人出門，哪怕是在村里。”
林琪低聲囑咐了一句，然後轉過，看向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眼神晦暗不明。
不管林有財在搞什麼鬼，只要他敢把爪子向家里，林琪手里的剔骨刀，絕不會再只是嚇唬嚇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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