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
豫北的深山農村，秋風整日刮個不停。
黃土坡禿禿一片，枯秸稈被風卷得漫天飛，狠狠撞在低矮的土坯墻上，嗚嗚作響，聽著就讓人心頭發沉。
王家的宅子，是全村最寒酸的一戶。
土墻斑駁落，屋頂茅草稀疏，四風，屋里空空，連一件像樣的家都尋不見。
霞今年十七，生得一副好相貌，是遠近十里八鄉公認的俏姑娘。
的白凈細膩，不像別家姑娘日日下地勞作，被日頭曬得黝黑糙。
一雙杏眼清澈如水，眉如遠山，鼻梁秀氣，不點而朱，笑起來一對梨渦淺淺漾開。
一頭烏發只用一舊紅繩簡單束起，哪怕著一補丁摞補丁的布裳，也難掩骨子里的清麗拔尖。
可這般絕容貌，偏偏生在了貧苦人家。
一家四口在兩間土坯房里，爹娘，還有一個年的弟弟。
屋里沒有隔斷，一張土炕占了大半屋子，夜里只能和爹娘在一起，弟弟蜷在炕角小板床上，日子過得窘迫又憋屈。
日用件更是匱乏，全家共用一個豁口陶盆，天不亮舀一瓢井水，胡抹兩把臉便是洗漱。
傍晚時分，暮沉沉。
霞端著那只破陶盆，蹲在門口土坎上，著村口方向怔怔出神。
方才回娘家的桂英，一干凈新，頭上別著好看的發卡，手里拎著嶄新的搪瓷盆，走路昂首，模樣面極了。
還有早早嫁人的秀娥，嫁去了家底殷實的人家，不愁吃穿，住著青磚瓦房，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兩相比較，霞心中泛起苦，指尖攥著盆沿，滿心委屈。
“霞！愣在那兒做什麼？天涼了快進屋，生火做飯了！”屋里傳來王氏疲憊的喊聲。
霞收回目，垂著頭端著陶盆走進昏暗的屋子。
王老漢坐在炕沿上，著旱煙袋，一口接一口地著，煙霧繚繞。
霞把陶盆往墻角一放，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爹，娘，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王老漢抬了抬眼，語氣沙啞：“啥事，你說。”
“我想嫁人。”霞咬著，語氣格外認真，“你們托人，給我尋個婆家吧。”
王氏聞言，當即停下手里的活，滿臉詫異：“你這孩子胡說什麼？才十七歲，著什麼急出嫁？再在家待兩年，幫襯家里，也好給你弟弟攢些糧草。”
“我待不下去了。”霞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哽咽，“娘，咱們家太窮了，我連個自己的住都沒有，穿吃飯樣樣將就。你看看桂英和秀娥，嫁了人就離了苦日子，有房住，有新穿，什麼都不愁。”
“孩子家家，誰家不是這般過來的？窮日子慢慢熬，總能熬出頭。”王老漢嘆了口氣，低聲勸道。
“熬不出來的。”霞搖著頭，語氣無比執拗，“我生得不差，憑什麼一輩子困在這窮窩里？我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婆家日子安穩，不愁吃穿，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屋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王氏看著兒倔強的模樣，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屋子，心里五味雜陳：“不是爹娘不疼你，是咱們家境貧寒，好人家哪里會輕易看中咱們？”
“我不管。”霞抬眼，目堅定，“我一定要嫁出去，離開這里。嫁人是我唯一的出路，你們盡快托人打聽，只要家境過得去，我便嫁。”
王老漢放下煙袋，重重嘆息一聲，和妻子對視一眼，皆是滿心無奈。
霞著窗外沉沉的夜，心里暗暗打定了嫁人過上好日子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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