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
天剛蒙蒙亮,王家那間破的土坯房里,就出了昏黃的煤油燈。
霞被娘王氏從炕上醒,坐在炕沿上梳妝。
沒有花嫁,沒有紅蓋頭,只有一漿洗得發白、補了邊角的淡藍布褂子,頭上別了朵用紅紙剪的喜花,就算是新嫁娘的裝扮。
王氏攥著兒的手,眼圈紅得發暗,一遍遍叮囑:“到了陳家,說話多做事,伺候好公婆和你男人,咱窮人家的閨,嫁進這般‘殷實’人家,要懂得知足,別耍小子。”
“娘,我記著了。”霞著兜里那塊珍藏的手油,角一直抿著歡喜的笑。
等這天,等了太久了。
霞再也不用四面風的土炕,不用頓頓喝稀得見人影的菜粥,要去過有飽飯、有熱屋、有安穩日子的生活了。
陳家的迎親,簡薄得不能再簡。
沒有吹鑼打鼓,沒有紅花花轎,只有一輛從鄰村借來的板車,鋪了一層干稻草,陳老憨穿著一半舊的干凈棉襖,蹲在車板上,憨憨地等著接媳婦。
怕多花錢破綻,陳家人反復說:“這年頭興新事新辦,不搞鋪張,面不在形式上。”
霞半點不疑,只當婆家儉樸踏實,滿心歡喜地坐上板車。
車碾過坑坑洼洼的黃土路,沒半個時辰,就進了李家村,停在陳家門口。
白日里人多眼雜,陳家依舊撐著十足的面。
院子掃得干干凈凈,屋檐下柴禾碼得方方正正,驢棚里拴著那頭借來的灰驢,堂屋里擺著三個姐姐湊來的桌椅板箱,炕頭得锃亮,就連桌上,都擺著半袋糧面撐場面,咋看都是日子過得去的本分人家。
來吃喜酒的,大多是陳家三個姐姐拖來的婆家親戚,烏泱泱一屋子,不為道喜,只為混一口熱飯。
所謂婚宴,也就幾碗蘿卜白菜、一鍋紅薯稀飯,連點油星都見,可霞看著滿院的“規整面”,只覺得是婆家節儉,半點沒往別想。
草草拜完天地,日頭就沉了山。
鬧房的人散得快,陳老憨的三個姐姐吃飽喝足,拎著打包的剩菜,急匆匆把自家孩子、男人往回領。
陳父陳母累得直不起腰,對著霞假模假樣叮囑了幾句“好好過日子”,便趕回了偏屋,把空間留給這對新人。
熱鬧一散,院子里靜得只剩寒風刮過墻頭的聲響。
房里只點了一盞小煤油燈,火苗忽明忽暗。
霞端坐在炕沿上,雙手攥著角,臉頰燙得厲害,心里又慌又甜。
從今往後,這里就是的家了。
陳老憨關了房門,著氣走到炕邊,一雙小眼睛直勾勾盯著霞,滿臉雀斑都著憨氣,聲氣地開口:“媳婦……天黑了,咱、咱歇息吧。”
霞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蚋:“嗯……”
陳老憨得了應允,立馬湊上前來,作笨拙又急切。
霞閉著眼,咬著,木然地躺在床上。
老舊的土炕本就不結實,架不住靜,發出一陣陣吱呀搖晃的聲響,斷斷續續,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要散架一般,連窗紙都跟著微微發。
霞攥著炕席,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分不清是委屈、是認命,還是對未來的最後一點幻想。
直到後半夜,一切才安靜下來。
霞側著躺在炕里,背對著陳老憨,依舊把那塊手油攥在手里。
看著屋里昏暗里約齊整的家,聽著邊男人重的鼾聲,心里還在暗暗竊喜:總算嫁了,總算不用再窮了。
陳老憨翻了個,憨憨地嘟囔了句夢話:“媳婦……好看……”
霞沒應聲,眼淚浸了枕巾。
天剛蒙蒙亮,薄霜覆在土院的墻頭上,冷風順著窗往屋里鉆。
霞醒得早,渾發酸,側躺在炕沿,眼底還帶著昨夜的委屈與茫然。
終究是認命了,即便陳老憨模樣笨,可只要這家是真的殷實,便能熬下去。
邊的陳老憨睡得沉,胖子占了大半炕,呼嚕聲打得重。
天大亮時,他著眼睛坐起,看見邊的霞,眼里立馬出憨直的急切。
“媳婦……”
他啞著嗓子開口,不等霞反應,便俯靠了過來,作笨又不由分說,手就將人輕輕按在炕上。
霞心頭一,下意識攥住了上的被褥,剛想開口說句話,下的土炕吱呀一聲,晃得厲害,像是隨時要散架。
這炕昨夜就晃得異常,本就心里犯嘀咕,此刻被按著躺下,後背著硌人的炕席,終于察覺到不對勁。
這本不是什麼結實的新炕,只是用松散土坯壘起來的舊炕,木料都糟了,稍一彈就搖搖墜,難怪整夜都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等細想,鼻尖忽然鉆進一霉腐又干的味道。
霞心頭一震,下意識手往後的被子里去。
外面的被套,是陳家特意找出來的半新布,洗得干凈,看著十分面。
可指尖往里一探,到的本不是松的棉絮,全是結塊、發爛、薄得的舊棉絮,得像破麻布,還有多磨穿了,只剩兩層單薄布面,本不寒。
新被套,全是裝樣子的!
一瞬間,霞渾的都涼了。
連被子都是表面鮮、里爛,那這家的家底……
猛地睜大眼睛,用力推了推上的陳老憨,聲音發,帶著慌意和怒意:“等一下!老憨,你放開我!這炕是破的,被子里的棉絮全爛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陳老憨聽不懂的怒意,也顧不上的質問,只一門心思按著,憨聲憨氣地嘟囔:“媳婦,別鬧……炕沒事,被子也沒事……”
他作重,全然不顧霞的掙扎,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
霞被他按著,後背抵著糟朽的土炕,下硌得生疼,上蓋著爛棉絮的被子。
彈不得,質問的話堵在嚨口,看著眼前這個憨笨陋的男人,著這屋里看似齊整、實則著虛假的陳設,眼淚瞬間涌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