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鄉間規矩,新婚第三日該新婚夫妻回門看娘家。
霞自打那日看清陳家真面目,整日悶在屋里,心里又悔又苦,夜里常常抹淚。
可不敢逃,不敢鬧,子早已給了陳老憨,又怕村里人指指點點笑話,只能咬著牙忍下所有委屈。
轉眼到了回門的日子,霞心里更是焦灼不安。
陳家本就家徒四壁,先前撐場面的件全被三個姐姐搬了回去,家里連點像樣吃食都拿不出來,哪里有面禮讓帶回娘家?
曉得爹娘一輩子窮苦,本就盼著嫁個好人家揚眉吐氣,自己若是兩手空空回去,或是帶些寒酸糧,定會被親戚鄰里看笑話,人人都知道嫁得差、了騙。
為了撐住臉面,霞思來想去,咬著牙在屋里翻找半天。
挑了三個外表鮮亮、里干癟空心的陶罐,又撿了兩塊看著厚實、實則劣發的雜面糕,都是陳家平日里擺著裝樣子、半點不頂不實用的東西。
外表瞧著周周正正,旁人一看便覺得婆家富足大方,實則中看不中用。
陳老憨傻愣愣站在一旁,撓著滿臉雀斑的胖臉,憨聲問道:“霞,拿這些干啥?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
霞心頭憋著一悶氣,低聲呵斥:“你懂什麼!回門走親戚,講究的就是臉面。我要是帶些破爛回去,全村人都要笑話我,笑話我爹娘!”
陳老憨聽不懂彎彎繞繞,只曉得順著的意思點頭,乖乖跟著往王家村走。
一路寒風瑟瑟,霞拎著那點虛有其表的東西,心口沉甸甸的,面上卻強裝從容,刻意直脊背,裝作日子過得十分舒坦的模樣。
另一邊,王家土坯屋里,王氏早早就在忙活。
心里一直記掛著兒,曉得陳家看著鮮,實則人心復雜,就怕霞在婆家委屈、被公婆輕待。
攢了大半年,舍不得吃舍不得嘗,特意切了一小塊臘用油紙細細包好,藏在懷里。
王老漢蹲在門口著旱煙,時不時朝村口張。
“他娘,霞霞今日回門,也不知在婆家過得慣不慣。”
王氏嘆了口氣,手里仔細平油紙,滿心都是疼:“我就怕婆家仗著家境好,苛待、拿。我備好這塊臘,等會兒悄悄塞給霞霞,讓自己留著補子。咱娘家窮,給不了太多,只能多疼幾分,免得在婆家底氣不足。”
兩人正說著,就看見霞跟著陳老憨遠遠走來。
一眾本家親戚、鄰里嬸子聽聞新媳婦回門,都湊過來看熱鬧,圍了滿滿一院子。
霞一進門,便刻意把手里的陶罐、雜面糕往顯眼一放,臉上掛著得的笑意,不等旁人開口,便主開口吹噓。
“爹娘,各位嬸子大伯,陳家日子過得實在寬裕,家里米面不缺,件齊全,公婆待我極好,我男人老憨也事事順著我。”
故意拔高聲音,說得有模有樣,半句不提家里破爛、棉被爛絮、全家騙婚的實,只專挑好聽的、面的話說。
“這些都是婆家特意讓我帶來的,家里好多的是,平日里我吃喝不愁,裳鞋都是新的,往後再也不用跟著爹娘過苦日子了。”
眾人聽著,看著帶來的面件,紛紛夸贊。
“哎呀,霞霞真是好福氣,嫁進富貴人家了!”
“果然沒錯,當初就看陳家家底厚實,獨兒子疼媳婦,這下徹底熬出頭了!”
王氏和王老漢站在一旁,聽得滿臉歡喜,眉眼都笑開了花。
兩人本就一心盼著兒離窮窩,如今聽兒這般說,又見旁人個個羨慕,只當真的嫁對了人,往後安穩福。
王氏快步走上前,拉過霞的手,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把那包臘塞進兜里,低聲音叮囑:“娘曉得你要強,在外人面前好好撐著場面。這塊你悄悄帶回去,自己吃,別讓婆家看輕了你。”
霞著兜里溫熱的臘,看著爹娘滿臉欣的模樣,看著眾人羨慕的眼神,一句話吐實的話也不敢說。
從娘家回門回來,天已經黑。
霞手里攥著娘塞給的那小塊臘,一路都揣在的襟里,捂得溫熱。
這是娘省了大半年、舍不得吃一口,專門留給補子的東西,本想藏起來,夜里煮一點,填填自己空的肚子。
進了婆家院門,還沒來得及把臘往炕席底下藏,就被眼尖的陳母瞅見了。
陳母立馬湊上前,眼珠子盯著霞的襟,直勾勾地問:“你懷里揣的啥?回門就帶回來那幾個破罐子,沒別的好東西?”
霞心里一,下意識往後躲了躲,小聲道:“沒、沒啥……是我娘給我的一小塊臘。”
話剛說完,陳母手就往懷里掏,一把將那油紙包著的臘搶了過去。
拆開油紙一看,一小塊暗紅的臘出來,雖說不大,可在這窮年月里,已是難得的葷腥。
陳母眼睛瞬間亮了,角立馬咧開,里卻還假惺惺地念叨:“還是你娘家心疼你,還知道給你帶塊。”
霞急了,手想去搶回來:“娘,這是我娘特意給我自己吃的,您還給我……”
“給你吃?你吃個啥!”陳母立馬把臘攥,往後一躲,臉當場就沉了,“你嫁進我們陳家,就是陳家的人,你的東西自然也是陳家的。老憨整日在家,子虛,這得給他補補!”
霞站在原地,又急又氣,眼眶瞬間就紅了:“那是我娘給我的!是我的!”
“你的?”陳母冷笑一聲,斜著眼瞥,“你吃了也是白吃,老憨是咱家獨苗,他子金貴。再說了,你在咱家吃咱家喝,你娘給塊,還能只讓你一個人了?”
說完,不理會霞的哀求,拎著臘就往灶屋走。
霞跟在後面,眼淚嘩嘩往下掉,卻不敢真的上去搶。
怕鬧起來,公婆又拿“已是陳家的人、跑了也沒人要”的話來,更怕這事傳出去,娘家爹娘知道了,跟著傷心。
陳母進了灶屋,半點不心疼,把那塊本就不大的臘,切了一大半,又挖了筐里僅剩的幾個土豆,滿滿當當燉了一鍋土豆燉。
灶火一燒,香味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小院。
這香味,是霞想都不敢想的滋味,可這,是親娘省給的,連一口都沒嘗到。
陳母把燉好的,滿滿盛了一大海碗,全是塊,土豆都盛了些,端起來就往屋里走,徑直送到了正蹲在炕邊發呆的陳老憨面前。
“兒啊,快吃!你媳婦從娘家帶回來的臘,娘給你燉好了,趁熱吃,好好補補子!”
陳老憨一聞到香,眼睛都直了,立馬接過碗,也不管燙,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吃得滿流油。
“好吃!娘,真好吃!”
陳母站在一旁,滿臉心疼地看著兒子,不停念叨:“慢點吃,別噎著,全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霞站在灶屋門口,看著這一幕,渾冰冷,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是娘疼、怕在婆家委屈,塞給的保命。
一口沒,就這麼被婆婆搶走,全端給了又懶又丑的陳老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