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鄉場五日一集，是十里八村最熱鬧的日子。
天剛亮，村道上就熱鬧起來。
家家戶戶有牛車、板車的，婦人們拎著布包、挎著竹籃，三三兩兩湊在一，說說笑笑往鎮上趕。
路全是黃土碎石路，十余里土路，有車的省時省力，沒車的，便只能靠一雙腳走。
霞早早收拾妥當，手里攥著陳母給的幾張零碎票，唯一的差事就是上街換鹽。
陳家窮苦多年，家徒四壁，既喂不起耕牛，也置辦不起木板車。
往日趕集，霞都是早早守在村口，厚著臉皮蹭別家媳婦的車。
起初村里人還肯捎帶一程，都是鄉里鄉親，不好駁了臉面。
可次數多了，人人心里都有計較。
別家媳婦趕集，或是帶蛋換針線，或是帶菜干換糖果，多能給車主添點人。
唯獨霞，次次空手蹭車，來去干干凈凈，半分面不回。
加上近來村里人人都傳，陳家憨兒子把媳婦寵得不像話，整日懶不干活，日日在家養臉面，眾人心里本就帶著幾分不平。
今日霞照舊早早候在村口，見李家媳婦趕著牛車過來，連忙上前笑著招呼。
“李嫂子，趕集呀？捎我一程唄，我就上街換包鹽，半點不費事。”
以往李家媳婦也就應了，今日卻手里握著牛繩，腳下不停，淡淡避開的眼神，語氣疏離：“不了霞，今兒車上裝了自家的紅薯干，堆得滿當當，沒地方坐人了。”
霞愣在原地，看著牛車慢悠悠走遠。
不多時，張家媳婦推著小板車過來，霞又連忙上前央求。
“張嫂子，行行好，帶我一段路，走大路我實在吃力。”
張家媳婦一邊推車一邊搖頭，臉上沒了往日的和氣，直白得不留面：“霞，不是我不幫你。這集集帶你，次次都是空手來、空手去，我們也不是菩薩，總沒道理次次白捎你。陳家又不是離不得你在家，你日日清閑，就當鍛煉走路去吧。”
這話直白又刻薄，半點面沒留。
霞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臉頰燒得發燙，站在塵土飛揚的村口，看著一隊車、一隊人影陸續遠去，整條村道漸漸冷清下來。
沒人再肯載。
心知，是自己蹭車次數太多，惹得村里人厭煩了。
無奈之下，霞咬了咬，攥手里的零錢，抬腳踏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
十余里長路，黃土凹凸不平，碎石子嵌在土里，硌得鞋底生疼。
晨起的秋風刮在臉上，帶著塵土顆粒，一路無人作伴，只有孤零零一個人快步趕路。
別的村婦坐車搖搖晃晃說說笑笑，半個時辰就到街市，憑著一雙赤腳布鞋，快步疾走，走得小發酸、腳掌發麻。
等堪堪踏進鎮口集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曬得人頭皮發燙。
霞停下腳步，扶著街邊的土墻微微氣，低頭一看，布鞋里早已磨得滾燙，腳後跟生生磨出兩個亮的水泡，又脹又疼，每一下都鉆心的疼。
街邊攤販林立，賣聲此起彼伏。
涼攤、米線攤的香氣直直往鼻尖里鉆，涼米線淋上紅亮的辣子油，撒上蔥花，酸酸涼涼，是鄉里人趕集最饞的一口吃食。
不趕集的媳婦、老漢，忙完手頭買賣，都會掏兩分錢吃上一碗墊肚子。
攤主見霞站在攤前張，熱吆喝：“小媳婦，來碗涼米線不？兩分一碗，酸甜爽口，解乏得很！”
霞間微，一路走得口干舌燥、又累又，眼底滿是向往。
可指尖死死攥著兜里的錢，一分都舍不得。
這是家里僅剩的零錢，只夠換一包鹽，半點多余花銷都挪不出來。
若是饞吃了米線，家里連日做菜無鹽，回去必定要被陳母打罵，日子只會更難熬。
勉強下心底的饞意，對著攤主輕輕搖頭，低聲道：“不了，我不。”
說罷，忍著腳底水泡的刺痛，轉過熱鬧的人群，徑直往最里頭的雜貨小攤走去。
擺攤的是個中年老漢，鋪面上擺著鹽、火柴、針線、煤油，都是鄉下剛需的件。
老漢見滿頭塵土、面泛紅，站得筆直，問道：“小閨，要買些啥？”
霞把攥得溫熱的零錢小心翼翼遞過去，指尖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拘謹：“大爺，我換一包鹽。”
老漢接過錢，稱了一包糲的海鹽，用油紙細細包好，遞到手上：“拿好，這鹽夠你家里吃大半月。”
霞雙手接過鹽包，抱在懷里，心頭稍稍安穩。
任務總算辦妥。
集市人聲鼎沸，旁人或是吃著零，或是挑著花線糖果，慢悠悠閑逛熱鬧。
唯獨霞，腳後跟水泡磨得生疼，又又累，滿塵土，半點不敢多停留。
站在熙攘的街市盡頭，看著來往鮮些的鎮上人，再低頭看看自己滿是塵土的布鞋、磨破的腳後跟，懷里揣著一包鹽。
心底那點不甘，又悄悄翻涌上來。
同樣是年輕子，有人坐車趕集，有人有錢解饞，不用吃苦累，不用為了一口鹽累死累活徒步奔波。
而，嫁陳家，無車無依靠，看人臉蹭車被拒，十里土路獨自扛，了舍不得一口米線，累了不敢停下半步。
這窮苦日子的磋磨，像黃土路上的碎石，一下下硌著的心。
霞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酸與執念。
霞攥油紙鹽，一瘸一拐往村口走，剛拐過街角，忽然看見趙家爺的馬車停在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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