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局促忙碌大半晌,終于端上了滿滿一大盆酸湯飯。
是黃土坡農家最常見的糜米酸飯,用舊陶罐發酵了好幾日。
只是家里無糧無菜,沒半點油水,既無土豆野菜墊底,也沒有半勺辣子提味,只剩純粹發過頭的酸漿水煮著糙糜米。
冬日天寒發酵不,漿水悶出一子漚餿的怪酸味,嗆得人鼻尖發。
米粒半生發,寡淡酸,口剌嗓子,連半點煙火氣都沒有。
陳母捧著大瓦盆,訕訕地往炕桌上擺,著糙的雙手,滿臉討好又窘迫:“家里清貧,實在拿不出好吃食,諸位親家將就墊墊肚子,天冷,吃口熱飯暖暖子。”
炕桌上空空,除了這一盆賣相難看、酸氣刺鼻的酸湯飯,再無半碟咸菜、半點干糧。
王家一眾親戚圍著炕桌坐下,看著盆里泛黃發酸、清湯寡水的酸飯,個個面難,誰也不了筷子。
三嬸子著筷子,勉強湊近聞了聞,眉頭瞬間死死擰起,悄悄把筷子收了回去,低聲音對著旁二姨搖頭:“這哪是待客的飯?一子餿酸味,半生不的,自家平日里咽不下,還拿來招待親戚?”
二姨臉難看,眼底滿是唏噓心疼,只輕輕嘆氣,沒有作聲。
王老漢端端正正坐著,黝黑的臉沉得厲害,一雙老眼冷冷掃過桌上的酸湯飯,又掃過空、禿禿的四壁,間發堵,半點食皆無。
王氏坐在一旁,心口又酸又,看著這寒酸刻薄的景,看著兒整日要吃這般豬狗不如的飯食,眼眶一陣陣發燙。
這就是旁人里家底殷實、食無憂的陳家?
霞立在桌邊,看著滿桌尷尬難堪的景象,心里又愧又急。
娘家親戚遠道而來探病,滿心好意,一路奔波,到頭來就只能吃這口難以下咽的酸餿冷飯,實在太過委屈人。
知道鄰里幾家秋里腌了魚,掛在屋檐下風干,平日舍不得吃,借一頓待客完全說得過去。
心念一轉,霞當即轉就要往外走。
“娘,你們先坐著暖暖子,我去隔壁李家嬸子家借一尾腌魚,煎一煎配飯,好歹能口,不至于讓親戚們空腹而歸。”
話音剛落,後的陳母瞬間變了臉,快步上前一把拽住的胳膊,力道又急又重。
“你站住!不許去!”
霞腳步一頓,愕然回頭:“娘?親戚大老遠來探,飯這般難吃,怎麼好讓人著回去?借條魚待客,不算過分。”
“過分?怎麼不過分!”陳母瞬間急紅了眼,低了聲,語氣刻薄又吝嗇,滿是窮苦人家摳搜的算計,“家里如今這般景,能端出熱酸飯已是盡力!你去外頭借東西,傳出去旁人怎麼看?是嫌我陳家招待不周,是嫌我虧待了你?!”
四十年代的莊戶人家,臉面比什麼都金貴,可陳母窮怕了,窮得只剩偏執的面。
霞又急又委屈,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嫌家里不好!是親戚真心來看老憨,來看我們,總不能讓人家坐著凍、咽餿飯!借一尾腌魚,過後我攢了雜糧、挖了野菜加倍還回去,有何不可?”
“不用你多事!”陳母死死攥著不放,嗓門不由得拔高幾分,帶著常年苦熬出來的蠻橫,“窮有窮的待客法!咱們如今家徒四壁、欠著藥債,能有一口熱飯已是萬幸!還要出去丟人現眼借吃食?你是不得全村人都笑我們陳家落魄討借,是不是?”
“我不是丟人!我是懂人世故!”霞被拽得胳膊生疼,連日積的委屈、苦楚、難堪盡數翻涌上來,終于忍不住紅著眼爭執,“當初回門撐場面,借錢借裝面,那時候不嫌丟人!如今真心待人、好好待客,反倒丟人了?”
“你還敢頂?”陳母氣得臉鐵青,抬手就要甩開霞。
一旁坐著的王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氣。
婆家連最基本的待客禮數都不懂,眼睜睜看著親戚難堪、兒委屈,再也坐不住了。
猛地站起,一步上前,手直接擋在霞前,目冷冷盯著陳母,聲音沉穩卻字字有力。
“他陳大娘,你這話說得就不講理了。”
王氏語氣不疾不徐,卻句句在實:“我們王家眾人,農閑時節,提著東西遠道而來,是真心惦念你家傷員,真心來看孩子。不是來你家委屈、咽餿飯的。”
“飯難吃,是家底所限,我們不怪。可孩子好心好意,想借點吃食招待親人,顧全兩家臉面,你反倒攔著、罵、兇,這是什麼道理?”
陳母被王氏懟得一噎,臉青一陣白一陣,強撐著辯解:“我也是為了家里臉面!如今家里這般窮苦,四虧欠,哪敢再向外人張口借東西!”
“臉面不是死撐出來的!”王氏眼神凜然,句句通,“真正的臉面,是待人真誠、知禮懂事,不是守著一盆難以下咽的酸餿飯,死摳著沒用的面,苛待媳婦、怠慢親友!”
“我兒嫁過來,不圖大富大貴,只求安穩度日。可你們家,騙婚在先,敗盡家產在後,如今男人傷殘、家徒四壁,孩子日日吃苦累,半點好日子沒有!如今連想好好待客、盡點人的心思,你都要攔著!”
一旁的王老漢也緩緩站起,臉鐵青,沉聲開口:“陳老婆子,做人不能這般刻薄。窮,不可恥。可恥的是窮得不懂理,窮得還拿媳婦、死要面子。”
院中風聲呼嘯,穿堂而過,吹得屋氣氛愈發繃。
陳母被夫妻倆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滾燙,著角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霞站在母親後,鼻尖酸,積多日的委屈終于有了依靠,眼眶通紅,卻再也不覺得孤單無助。
一眾王家親戚靜靜立在旁,看著這一幕,心里只剩無盡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