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臘月,黃土坡的風刮得愈發狠戾,陳家的日子,徹底熬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存糧缸早已見了底,缸壁干干凈凈,連半點雜糧碎末都刮不出來。
往日里還能摻著野菜、樹皮熬一碗稀湯糊口,如今寒冬封山,野草枯盡,地里禿禿一片,連能口的青綠都尋不見。
土坯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連日冷寂,煙火斷絕。
陳老憨癱在炕上,臉蠟黃枯槁,原本就單薄的子瘦得了形,整日昏昏沉沉,連的力氣都沒有,極了便睜著空的眼睛著房頂。
陳父陳母也是滿臉愁苦,日日蹲在門檻上悶煙,旱煙袋嘬得滋滋響,吐出來的全是無盡的愁悶。
家底掏空,外債,又攤上一個癱瘓臥床的兒子,老兩口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到頭竟落得三餐不繼,徹底沒了活路。
這天午後,村西的李嬸順路過來串門,實則也是聽聞陳家快斷糧了,想來看看境況。
進清冷破敗的院子,掃了一眼冷灶空缸,又瞧了瞧屋死氣沉沉的景,目最終落在了立在窗邊、形清秀的霞上。
霞這段日子愈發沉默,日日守著空屋子,熬著無的日子,可底子好看的眉眼依舊干凈,段利落,在滿村糙憔悴的婦人里,格外惹眼。
李嬸嘆了口氣,拉過蹲在院中的陳母,低了聲音好心提點:“他嬸子,不是我說風涼話,你們家這景,再這麼耗下去,老憨要垮,你們老兩口扛不住,霞這孩子也要熬廢了。活人總不能被一口飯憋死。”
陳母眼眶通紅,著糙干裂的雙手,滿是無力:“我們有什麼法子?地種不了,活計沒有,家里躺著個病人,連救命的糧都尋不著啊……”
“我倒有個路子,就是委屈霞了。”李嬸轉頭看向靜靜站著的霞,語氣誠懇,“鎮上西街的福來飯館,年前生意忙,正缺打雜的工,端端盤子、洗洗碗筷、擇擇青菜,活計不算重。”
頓了頓,說出最關鍵的緣由,也是這窮年月里最實在的好:“那飯館是鎮上大戶開的,來往都是做生意、趕集市的有錢人,每日里剩菜剩飯多得很。老板心善,不克扣零碎,收工之後,多余的熱菜、饅頭、湯,都允許打雜的人打包帶走。”
這話一出,院里瞬間安靜下來。
這年頭家家戶戶食不果腹,能吃上一口熱飯、一點油水,就是天大的福氣。
剩飯剩菜,在尋常農家眼里,已是頂好的吃食。
陳母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當即轉頭死死盯著霞,語氣急切:“霞!你聽見沒?這是救命的活路啊!”
霞垂在側的手指驟然攥,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就搖了頭,聲音輕輕的,卻帶著本能的抗拒:“我不去。”
莊戶人家的姑娘媳婦,最看重臉面貞譽。
正經農家婦人,都是守著家門持家務、耕田喂豬,安安分分過日子。
去鎮上飯館拋頭面伺候外人,本就容易被人嚼舌,更何況是去撿別人吃剩的殘羹剩飯回家糊口。
這在村里人眼里,是低人一等、丟人現眼的營生,是最抬不起頭的差事。
年輕,臉皮薄,實在不住這份屈辱。
“不去?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著臉面!”陳母瞬間急了,拔高了聲音,滿是不解與苛責,“臉面能當飯吃?能填老憨的肚子?能救咱們一家人的命?”
李嬸也連忙上前勸和,語氣懇切又無奈,句句都是底層窮人的不由己:“霞丫頭,嬸子知道你臉皮薄,覺得伺候人、帶剩飯回來不面。可這年頭,世荒年,面值幾個錢?”
“有的人家還在啃樹皮、吃觀音土,多娃娃得哇哇哭、大人浮腫。你家現在是真沒糧了,再撐兩日,老憨子虛,怕是要出大事!”
“去飯館做工,好歹每日有一口熱湯墊肚子,帶回來的剩菜有米有有油水,能養活一家人。活人活命,比啥臉面都金貴!”
霞低著頭,鼻尖酸,嚨堵得發慌。
何嘗不懂這些道理?
可一想到自己要站在人來人往的鎮上飯館,低頭哈腰伺候食客,收撿別人吃剩的碗筷,最後還要提著一桶殘羹冷炙,走幾里黃土路回村,被全村人指指點點,心底就涌起一難以言說的委屈。
這輩子,從未做過這般卑微屈辱的事。
屋里傳來陳老憨虛弱沙啞的呼喚,斷斷續續,氣若游:“霞…………”
這一聲微弱的哀求,像一塊重石,狠狠砸在了霞心上。
抬眼向屋,那個癱瘓在床的男人,早已被病痛和磨得沒了半點模樣,奄奄一息。
再看看眼前滿頭白發、滿面愁苦的公婆,看著空的灶房,荒蕪的院落。
是啊,世窮年,那點單薄的臉面尊嚴,本不值一提。
命都快沒了,還要面何用?
寒風穿過院門,吹得單薄的棉襖獵獵作響,凍得渾發僵。
良久,霞閉上眼,下心底所有的難堪、委屈與不甘,間微微發,啞著嗓子輕輕應了一聲。
“……我去。”
短短兩個字,耗盡了所有的驕傲。
陳母瞬間松了口氣,臉上終于有了一活氣,連忙對李嬸道謝:“多謝他嬸子指點!真是救了我們全家!”
李嬸點點頭,寬道:“這就對了,先顧活命,其余的都是虛的。明日一早我帶你去鎮上,跟飯館老板說好,只管踏實干活,旁人的閑話,暫且忍著。”
霞沒有再說話,靜靜立在寒風里,眼底最後一點的矜貴,被這窮苦的生活,碾得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