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沉落黃土坡，漫天殘紅染遍破敗的村落，晚風卷著寒意灌進土坯院。
霞一路小心翼翼護著懷里的油紙包，快步踏進門庭。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正蹲在灶臺邊刷空缸的陳母聞聲抬頭，一眼就瞧見了霞懷里鼓鼓囊囊的油紙，鼻尖率先捕捉到一縷勾人的香。
霞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淺淡笑意，連日做工的疲憊、人刁難的委屈，都被這只烤沖淡了大半。
心里只念著臥床的陳老憨能補補子，公婆也能沾點油水，好好吃一頓飽飯。
可不等開口報喜，陳母手里的刷缸布“啪”地摔在案板上，臉瞬間沉得鐵青，眉眼間滿是嫌惡與難堪。
“你手里揣的什麼？”陳母語氣尖利，帶著不住的怒火。
霞愣了愣，輕聲回道：“是鎮上客人賞的烤，老板心善，見我干活踏實，特意打賞我的。今晚咱們能吃了。”
這話落地，院里瞬間安靜。
里屋炕上的陳老憨虛弱地側過頭，枯瘦的眼里瞬間亮起一。
他躺臥多日，日日清湯寡水、糠菜果腹，子早已虧空得只剩一把骨頭，許久未嘗半點腥。
蹲在門檻旱煙的陳父，也停下了嘬煙的作，抬眼看向霞，眼底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期盼。
窮了大半年，缸底刮凈，三餐不繼，一口對他們來說，就是救命的滋補。
誰料陳母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霞，滿臉恨鐵不鋼的惱，字字句句都帶著刻薄的指責：“客人賞的？哪個客人？還不是鎮上那些來路不明的男客商！”
“霞！你真是越來越沒骨氣，越來越不知了！”陳母拔高聲調，滿臉清高的別扭模樣，“好好的本分活路你不干，偏偏去討男人的恩惠！一只烤而已，你就低頭彎腰人施舍？咱們陳家再窮，也不至于要靠兒媳討好外男換吃！你這是把咱們家的臉面，狠狠踩在腳底下！”
霞臉上的暖意瞬間褪去，心底驟然一涼。
連日在飯館排、被張嫂子刁難，日日忍氣吞聲，放下人家所有面去伺候人、收剩飯，熬得心俱疲。
這只烤，是安分守己、勤懇干活換來的獎賞，干干凈凈，明正大。
可到了陳母里，竟了不知廉恥、丟盡家門的把柄。
炕上的陳老憨氣息微弱，卻還是艱難開口，聲音沙啞無力：“娘……別這麼說霞……家里都窮這樣了，能有吃，是好事……”
陳父也磕了磕煙袋鍋，沉聲道：“老婆子，話不是這麼說。霞憑手腳干活得的賞，不不搶，哪里丟人？這年頭，臉面填不飽肚子，老憨子虛，正需要油水補一補。”
在兩個男人眼里，活著最大。
尊嚴是吃飽穿暖之後的奢侈品，一家人到瀕臨絕境，哪里還顧得上虛無的臉面。
可陳母偏是一輩子好面子、假清高，在村里最撐面，最忌諱旁人嚼兒媳閑話。
依舊梗著脖子，滿臉不屑與執拗：“你們男人就是看得淺！窮歸窮，骨氣不能丟！一個婦人，日日在外伺候陌生男人，還收人家貴重吃食，傳出去村里人怎麼說？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們家！”
“為了一只烤丟清白、丟臉面，這飯，吃得不彩！”
霞靜靜立在原地，懷里死死護著溫熱的烤。
徹底看了婆婆的心思。
不是為了家風清白，不是真的看重骨氣，只是死要面子活罪的假清高。
家里到斷糧，兒子臥病垂死，束手無策、坐以待斃，從未想過出去掙一口活命糧。
反倒自己拼盡尊嚴、拼死拼活撐起全家，換得一點吃食，卻站在高指指點點，拿虛無的臉面打自己。
霞沉默片刻，沒爭辯半句，只是默默拆開外層的油紙。
焦黃流油的烤出來，濃郁的香瞬間鋪滿狹小的土坯屋，勾得人腸轆轆。
作平靜、態度堅決，手撕下一大半，仔細放進老憨的瓷碗里，又分出一部分夾到陳父碗中。
全程，一眼都沒看旁邊怒氣沖沖的陳母。
擺好碗筷，稀粥盛上桌，霞端起自己的碗，低頭安靜吃飯，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撼的氣：“這只，是我憑自己雙手干活換來的。我伺候人、委屈、挨刁難的時候，沒人替我扛，沒人替家里掙一口糧。”
“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是我放下臉面出去討生活。能吃上，是我辛苦該得的。”
“您覺得丟人、覺得沒骨氣，那您就一口都別吃。”
陳母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窘，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看著父子倆碗里油香的，看著霞安穩吃飯的模樣，鼻尖縈繞著人的味，腹中早已空空作響，意翻江倒海。
可方才大話狠話全說了，此刻再也拉不下臉去討要半分。
晚飯一席，涇渭分明。
陳老憨小口小口啃著，虛弱的臉上難得有了一，連日的虛弱，終于被一點葷平些許。
陳父默默就著喝粥，眼底滿是對兒媳的心疼。
唯獨陳母一人，端著一碗寡淡清水稀粥，坐在桌角。
滿室飄香的味里，只能生生咽著白粥，一口油水都沾不到。
方才高高在上的清高與面，終究抵不過腹中，只剩滿心的憋屈與難堪。
夜漸沉，土坯屋里寂靜無聲。
霞低頭吃飯，心底一片清明。
一碗寡淡白粥下肚，陳父放下碗筷，起去院里收拾柴禾。
炕上的陳老憨吃了大半，腹中終于有了油水，上虛浮的疲累散去不，閉著眼靜靜養神。
桌上剩下的骨架、許碎，還留著濃郁的香。
這年頭的莊戶人家，從不舍得浪費半點吃食。
旁人嫌棄的屁、皮油，在窮年月里都是頂香的寶貝，最是解饞頂。
方才全程撐清高、一口沒吃上的陳母，肚子里空的，鼻尖縈繞著不散的香，心里的傲氣早被磨沒了大半。
瞟著桌上的骨頭，目在殘渣里來回掃尋，心里打著小算盤。
上最糯油潤的便是屁，而不柴，啃著最是香。
方才霞分的時候沒這塊，定然是留在骨架上了。
端著空碗，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湊到桌邊，一邊假意收拾碗筷，一邊試探著開口，語氣刻意裝得平淡，藏著滿心饞：“桌上骨頭我來拾掇吧，別糟蹋了東西。那屁最出油，扔了可惜，我啃兩口，也算不白費人家送的吃食。”
這話說得輕巧，全然忘了方才指著霞鼻子，罵沒骨氣、丟盡臉面的模樣。
霞正低頭著桌沿，聞言作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冷意。
心里亮，婆婆哪里是舍不得浪費，分明是饞熬不住，放不下臉面直說，便找著借口討要。
方才高高在上指責不知恥，現在為了一口屁，什麼清高骨氣全都拋之腦後，實在可笑。
霞抬眼，神平平，不慌不忙開口：“收拾碗筷不用您勞心。方才老憨子虛，總吃不進東西，一點油水都缺得厲害，屁最養人、最頂，我方才單獨摘下來，留著給他夜里了當零。”
陳母一愣，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霞：“你、你單獨藏起來了？”
“嗯。”霞應聲坦，語氣不不，“這只從頭到尾，都是我辛苦做工換來的。家里誰可憐、誰需要補子，我心里有數。老憨臥病在床日日挨，這點零碎，本該留給他。”
句句占理，挑不出半分錯，偏偏字字都堵得陳母無話可說。
陳母臉頰一陣紅一陣白，窘迫又窩火，卻發作不得。
心知自己理虧，方才當眾辱霞、嫌棄烤來路不正，死活不肯沾口，如今厚著臉皮討要，本就理虧。
霞借口留給病人補，明正大，連半句反駁的理由都沒有。
不死心，低聲音，帶著幾分拉不下臉的央求，小聲嘀咕：“我也沒嘗一口……不過一個屁而已，分我一口怎麼了？夜里天冷，我也肚子空得慌。”
霞放下抹布，靜靜看著，眼底沒有半分退讓：“方才您說，吃這丟人、沒骨氣，是糟蹋臉面。既然是丟人的吃食，您自然不必勉強口。”
“我掙來的東西，我給誰、藏給誰，我說了算。”
簡簡單單兩句話，得陳母徹底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