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至的改革推行了七天,阻力一天比一天大。
廚房管事孫德勝是第一個跳出來的。這人五十出頭,在帥府干了二十年,自恃資歷深,本不把新放在眼里。新規第三天,他照樣虛報菜價。一只報三錢銀子,市價才一錢五。于至讓春蘭去市場問了價,拿著單子去找孫德勝。
孫德勝當著的面把單子撕了:“,您才來幾天?我在帥府買菜的時候,您還在閨房里繡花呢!”
消息傳到各房,幾位姨太太都在看笑話。
于至沒當場發作。回到東院,坐了一個時辰,寫了一封信,讓春蘭送出去。
第四天一早,帥府大門口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奉天城最大的菜商劉掌柜,後面跟著兩個伙計,抬著兩筐新鮮蔬菜。于至親自到門口迎接。
“劉掌柜,以後帥府的菜,從您這兒進。價格按市價,每個月結一次賬。”
劉掌柜寵若驚:“放心,保證價廉!”
孫德勝聞訊趕來,臉都綠了:“,您這是——”
“你被辭了。”于至頭都沒回,“收拾東西,半個時辰離開帥府。”
孫德勝愣了五秒鐘,然後跳起來:“我在帥府二十年!大帥都沒趕過我!你一個剛進門的小媳婦——”
“來人。”
兩個衛兵走過來。
“把孫管事請出去。”于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從今天起,帥府所有管事,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沒有誰離不開誰。”
孫德勝被架出去了,一路罵罵咧咧。整個帥府雀無聲。所有管事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臉一個比一個難看。
于至轉,面對他們,語氣平淡:“還有誰覺得自己不可替代的?現在站出來,我全他。”
沒人。
“那就各歸各位,好好干活。”拍了拍手,“散了吧。”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個時辰,全帥府都知道把孫管事趕走了。
五姨太壽氏正在屋里喝茶,聽完丫鬟的稟報,手里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好一個于至。”咬著牙,“真當自己是帥府的主人了?”
“姨太太,您看怎麼辦?”丫鬟小聲問。
壽氏站起來,在屋里轉了兩圈,忽然笑了:“去,把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請來。就說我請們喝茶。”
當天下午,四位姨太太在壽氏屋里關著門商量了一個時辰。
第二天一早,于至剛起床,春蘭就跑進來,臉發白。“小姐,出事了!”
“什麼事?”
“針線房、采買、車馬房,三個管事一起遞了辭呈。說不干了。”
于至正在梳頭,聞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還有呢?”
“還有……”春蘭的聲音越來越小,“賬房先生也說不好,要告假回鄉。大太太盧氏那邊也傳話,說頭疼,這幾日不見客。”
于至把梳子放下,站起來,走到柜前,挑了一件藏青旗袍換上。沒有花紋,沒有刺繡,素得像一張紙。“走。”
“去哪兒?”
“針線房。”
針線房在帥府西北角,三間平房,十幾個繡娘正在干活。管事周嬸是個四十多歲的寡婦,在帥府干了十五年,手藝最好,脾氣也最大。見于至進來,周嬸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行了個禮:“來了?我這正收拾東西呢。干了十五年,也該歇歇了。”
于至沒理,走到繡架前,拿起一件繡了一半的旗袍。那是壽氏的裳,繡的是牡丹花,針腳細,確實是好手藝。
“周嬸,這件旗袍誰讓你繡的?”
“五姨太啊。”周嬸的語氣帶著得意,“五姨太說了,就信得過我的手藝。,您看我這要走,這旗袍也沒人繡了……”
于至放下旗袍,轉看著。“周嬸,你在帥府十五年,月例銀子從二兩漲到五兩。每年過年,大帥還額外賞你二十兩。你兒子娶媳婦,大帥出了五十兩。你兒出嫁,大帥送了全套嫁妝。”
周嬸的笑容僵住了。
“帥府待你不薄。”于至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遞辭呈,是真想走,還是有人讓你走?”
周嬸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我就是想歇歇——”
“想好了再說。”于至打斷,聲音冷下來,“走了,就再也回不來。帥府不要吃里外的人。你出了這個門,整個奉天城,沒有第二家敢用你。”
周嬸的臉刷地白了。扭頭看向門外——那里站著采買的王管事和車馬房的李管事,兩個人臉都不好看。
“我再問你一遍。”于至的聲音像冬天的風,“你是真想走,還是有人讓你走?”
周嬸的了,撲通一聲跪下:“,我……我不是真想走,是五姨太……”
“行了。”于至抬手制止,“起來干活。今天的事,當我沒來過。”
轉走出針線房,經過王管事和李管事邊時,停了一下。“你們倆也一樣。想走,現在就走。不想走,回去干活,別被人當槍使。”
王管事和李管事對視一眼,齊齊彎腰:“,我們回去干活。”
三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春蘭跟在于至後,佩服得五投地:“小姐,您怎麼知道是五姨太在背後搞鬼?”
“幾個管事一起遞辭呈,哪有這麼巧的事?”于至走在回廊上,步伐不不慢,“壽氏想給我一個下馬威,讓我知道帥府離了老人轉不。”
“那您不怕他們真走了?”
“走?”于至冷笑一聲,“他們走了,去哪兒?帥府的管事,出去誰還敢用?得罪了張大帥,在奉天城還能混下去?”
春蘭恍然大悟。
于至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針線房的方向,眼神冰冷。“壽氏想跟我鬥,那就鬥到底。”
轉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忽然說:“春蘭,去把賬房先生請來。他不是不好嗎?我給他請個大夫。”
賬房先生姓錢,六十多歲,是個瘦小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像個標準的賬房先生。于至讓春蘭請了奉天城最好的中醫給他看病。大夫號了脈,說沒什麼大病,就是年紀大了,氣不足,開幾副補藥就行。
于至親自端著藥去賬房。錢先生正在屋里收拾賬本,見于至進來,手一抖,一摞賬本掉在地上。
“錢先生,別收拾了。”于至把藥碗放在桌上,“先喝藥。”
錢先生看著那碗藥,又看看于至,哆嗦:“,我……我是真的不好——”
“不好就養著。”于至坐在他對面,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養好了再干活。帥府不缺你這幾個月的工錢。”
錢先生的臉變了又變,最後終于撐不住了,撲通跪下。“!我錯了!我不該遞辭呈!是五姨太讓我這麼干的!說只要我辭了,給我在城外置二十畝地!”
于至端起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錢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留你?”
錢先生搖頭。
“因為你干了四十年賬房,整個奉天城,沒有比你更好的賬房先生。”于至放下藥碗,“帥府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錢先生愣住了。
“但是。”于至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從今天起,你的賬,我要看,每一筆,每一天。能做到嗎?”
“能!能!”錢先生磕頭如搗蒜。
“起來吧。”于至站起來,拍了拍子,“把賬本整理好,明天開始,我每天下午來查賬。”
走出賬房,春蘭跟在後面,小聲說:“小姐,五姨太那邊……”
“不急。”于至抬頭看了看天,“讓再蹦跶幾天。等把所有招數都用完了,我再收拾。”
“為什麼?”
“因為現在還有用。”于至角微揚,“在前面鬧,我在後面收。姨太太們越鬧,大帥就越覺得我能干。等鬧夠了,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不用我手,大帥就會收拾。”
春蘭倒吸一口涼氣。
于至走進東院,推開書房的門。張學良正坐在書桌前看報紙,見于至進來,放下報紙,似笑非笑:“聽說你今天把周嬸和王管事都鎮住了?”
“消息快。”
“整個帥府都在傳。”張學良靠在椅背上,“有人說你是第二個慈禧。”
于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風吹進來。“慈禧?”回頭看了他一眼,“我不做慈禧。慈禧把大清折騰沒了。我要做的,是把帥府撐起來。”
張學良盯著看了幾秒,忽然問:“你累不累?”
于至愣了一下。這是張學良第一次問累不累。
“累。”說,“但累比閑好,閑著,就會想一些不該想的事。”
“比如?”
“比如我的丈夫今晚又在哪個人床上。”于至說完,轉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張學良覺得像被人扇了一掌。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報紙半天沒翻一頁。
窗外,于至走過回廊,穿過花園,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累。真的很累。但不能倒。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走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的眼神比七天前更冷了。
“于至。”對自己說,“你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然後打開屜,拿出那沓寫滿名字的紙。在壽氏的名字後面,又加了一個紅圈,四個了。
(第五章完)